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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乡西塘
如果需要找几个能够代表江南意象的词语,我认为,不是西湖,不是钱江潮,而一定是“小桥、流水、人家”。水乡西塘,正是这江南意象最精妙的表达之一。
在众多江南古镇中选择西塘,是因了下面四个考虑:
一是因为她的完善,水乡风貌保护完善,不像周庄那样完全商业化,同时当地的旅游接待也算完善,无后顾之忧,因为江南之行适于享受,不适于自虐;
二是因为她的名气不大不小,不如周庄、乌镇那般如雷贯耳,却略高于南浔、甪直,这样的好处是不会因遇到太多慕名前往的旅行团和游客而破坏了风景,又能够便捷的查询到许多相关资料;
三是因为她的面积是几个著名古镇里最大的,并且可以在景区内住宿,不像乌镇只有一条街,还不能够在那里住,因此我们特意挑选了一户临河人家的客栈作为住宿地;
四是西塘本身的特色,比如她的夜景,比如她的烟雨长廊,比如她的猫猫和狗狗。
傍晚时分离开海宁,一个多小时后到嘉善,一出火车站就碰到个家在西塘的“嘣嘣车”司机,只花了的士一半的价格,就嘣嘣着到了西塘。
那时天已经全黑了,客栈老板娘来街口接我们,没想到她那么年轻,身段窈窕,面容姣好,说起话来柔柔的,恰是我心中那采莲的江南女子。
随着她在夜色中走进古镇,踏着青石板路,在昏暗的街灯下打量着街边关了木门的商铺和人家,打量着对面悠闲走过的居民或旅人,不多时来到这家叫做“明榉坊”的客栈,进门过一条短弄便是大厅,男主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各自忙碌着——这本是他们的家呵。
小心翼翼的踏着陈旧的、吱格作响的木梯上楼,挑选了最大的一间卧室住下,女主人已经送了水上来,并招呼我们马上赶去游船码头,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夜游的客船。我们大叫一声,问清了方向,又拿出“鸾飞追日”的劲儿,狂奔向码头。
我们赶到时,恰最后一班游船刚刚离开,我们站在岸边向那掌舵的人求情,请他容我们上船,他建议我们先去补票,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到码头买了票,又用最快的速度追上游船,游船终于肯为我们靠岸了。
摇摇晃晃的上了船坐定,才发现满船皆是悠闲的面庞,轻声悄语的言谈,我才连忙把粗喘的气息压住,把慌乱的心神定下,举目四望,临河人家门前窗上都挂着串串红灯笼,仿若西塘正眨着她的妙目,笑我的慌乱呢。
欸乃声起,船重又离岸,伴着水波轻响,悄然行在恬静温婉的桨声灯影里。和风习习,水纹袅娜,水路迎舟,款款如歌。西塘妙目的倒影在水中婆娑,随舟而行,不漾不坠。水花偶溅衣裾,清凉剔透,竟将我心也浸润的湿了,醉了。醉意朦胧里,谁人在唱,“欸乃声喧杨柳岸,温柔乡在藕花天”……
二、明榉人家
溯水路而回,远远看到住处明榉坊的廊棚下,橘红的灯光让人觉得惬意而温暖。过桥进门,堂屋高悬着“敦厚堂”三字匾,匾下正中一幅淡雅的山水卷,两侧红底黑字的对联,联中内容现在却已记不清了。
依旧沿着古旧的木楼梯回到我们的房间,方有时间从从容容的打量这里的陈设——仿佛进入了明清时代文人士大夫的私邸内室一般,门做四扇对开,上部镂空雕花上糊有窗纸,进门迎面一张暗红的雕花大床,素白的纱帐左右钩起,镂雕卷草纹的床盖与床柱,舒展流畅、圆润浑厚。轻抚其上,光滑洁净,温润如玉。
床边一张同色同木的古式梳妆台,竖排两溜小抽屉,菊瓣形的木拉手,三扇精雕的镜架中,映出的却是一身短打、手拿DC、DV兼手机等现代工具的我,顿时心恨自己的多余,灰溜溜绕开梳妆台,向床后看去。
明榉坊三间客房,我们住的这间最大,床后多了一榻,灵芝纹的扶手,山字形的靠背。这榻原是用来吸鸦片的烟榻,想见此榻旧时主人,或旗袍,或马褂,横陈于此烟雾缭绕之中,几度斜阳黄昏。此时那颓靡的繁华都已烟消云散,榻中仅置一小几,像是天降大雨冲刷了泥泞的鹅卵小路,说不出的光洁清静。
坐在榻上,正对一排回字纹的木窗,打开铜搭扣,推窗望去,正是明榉坊的小小天井,隔壁的木窗也半开着,却不知住了什么人。榻边一扇古旧的木门,推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瓷砖贴墙,陶瓷手盆,抽水马桶和热水淋浴——竟是一个设施相当现代的卫生间!
迅速洗去了一天的汗水和劳累,换上长袍睡衣,开了房间内唯一的现代化设备——空调,大字形躺上了雕花大床。本以为古人的床都是硬梆梆的,这雕花木床更如是,做好了准备要挨硌的,岂料这床却是棕床,比席梦思稳当,比硬木床柔软,真让人爱不释“身”。这棕是南方特产,棕床本也是南方普通人家的常备物品,倒让我这北方姑娘着实赞喜了一回。
据说西花厅总理卧室的床便是棕床,想来也难怪,他本是江浙人,虽大半生辗转在山河日月里,陕北的土炕窑洞也住过,法国日本的洋房榻榻米也住过,到自己能够选择的时候,却仍是这生根之地寻常百姓人家平日惯用的棕床而已。
客栈老板娘送了水上楼来,便向她问起这“明榉坊”的名字是从何而来,原来这是一户以做明式榉木家具为业的西塘人家,家里的用物就多是此类,此外还有做好外卖的家具,或者别人来订做。后来水乡旅游发展起来,来西塘的游客多了,他们家房子多,便开了这间家庭式的小客栈,虽然现在来买家具的人少了些,收入却比以前更多了。
早知浙商骨子里也是精明,又肯扎实苦干,又肯抱团打拼,历来便是中国诸商帮中举足轻重的一派,然而到浙江走一走才发现,浙江人会经商,就如同蒙古人善骑射一样,实在有着太浓厚的地域和历史渊源。
三、似水流年
天色微明,老颖还在西塘的睡梦里,我悄悄地起了身,打开横门木栓,提着我的睡袍,沿着幽暗曲折的小廊,轻蹑进隔壁一间空客房里。这间客房无人居住,后窗半开,我探头望去,却正是昨夜我们进古镇时走过的那条小巷。青石板铺就,清洁悠长,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慢悠悠的遛过去,睬也不睬我。
长长的伸个懒腰,洗漱更衣,换上我特意为江南而带的一袭长裙,古镜台前,自我感觉甚是良好。出门便过河,桥上驻足,天是亮蓝的,水是湛绿的,天水间横横铺去的卷轴,是睡眼尚惺忪的古镇。青瓦白墙、木栅花窗倒映在水中,仿若晨起的美人揽镜自顾,摇曳生姿,温婉动人。岸边民居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门前河边小小的火炉里袅起阵阵青蓝的烟。
沿河走在廊棚下,恍若行于时空的隧道,四围悄静,只有我那按捺不住的新鲜喜悦在隐隐升腾。朝阳不升,天空欲雨未雨,虽是旅人,而我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有了廊棚,西塘便是不怕雨的。临河人家用圆木撑起乌黑的廊棚,缓缓地向河道倾斜着,时而高扬,时而低回,蜿蜒起伏而又和谐统一。没有什么人命令,也没有什么人组织,只为了雨天的行人能够避雨,能够照常方便的出门行走,西塘的家家户户便都搭起了廊棚,自古至今,绵延千里。
这是西塘的善。
转过一道弯走不多远便看到一长排挂着灯笼的游船泊在那里,原是到了昨夜我们购买船票的地方。抬头再一望,赫然竟是大名鼎鼎的送子来凤桥。传说当初造此桥时有一鸟飞顾,为取其祥瑞,故名“送子来凤”。如今算来这桥已有三百余岁了,想必早已听惯了数百年的流水轻吟、桨橹浅唱,阅尽了两岸旧事新人、繁华沉淀。
行人渐渐多起来,三五孩童背着书包快步走过,白发老奶奶立在自己门前吃早饭,年轻的男男女女在水边洗洗涮涮,自行车压过石板,咚咚有声。荷叶粉蒸肉和炸臭豆腐的香味飘散在窄窄的弄堂里。沿着小巷和廊棚信步闲逛,竟也一一见识了传说中的石皮弄、烧香港、种福堂……
终于觉得累了,拣个临水的美人靠坐下,看对岸高高低低的马头墙,不经意间手便抚上那雕栏木格,栏格朱颜犹在,但终究已是痕迹斑驳。斑驳,那是不须问的,近在眼前,便是栏下那隔不断的,似水流年……
四、南湖烟雨
只一个转身,古镇便被挡在了身后。老板娘招招手,一辆的士带我们回到了嘉善城。下一站本是绍兴,嘉善没有车,我们又奔波一小时到了嘉兴。时方过午,车票却是傍晚的,于是我们的行程里临时增加了嘉兴。
其实在念中学甚至更早的时候我就知道嘉兴了,因为历史课本上,中共一大召开的地点属于常考内容,嘉兴南湖便随着这段历史进入了每个学生的记忆。除此之外,南湖烟雨楼亦是武侠迷、尤其是金庸迷、更尤其是射雕迷耳熟能详的重要场景——江南七怪VS全真七子,郭靖VS杨康,黄药师VS江湖群豪……烟雨楼竟是那风口浪尖上的所在!
我虽不是射雕迷,但也算十五分之一个金庸迷,(金老爷子十五部作品里我最爱笑傲,)既到了嘉兴,理应到烟雨楼瞻仰一番。和老颖商量既定,出了车站,准备拿钱坐车,冷不丁却被路边小摊上的善良老太太提醒,钱包放好,小偷不得了!感谢她的好意,我们却并未放在心上。上公车,投币箱上也贴着谨防小偷的标语,我们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到南湖时,天更阴了,湖上吹来的风凉飕飕的,门票价格更让我们增添了冷意——四十元啊!四十元够把我们家乡济南的大明湖玩三遍的了!好在我有导游证,老颖也既来之则安之,忍吧。
上船进湖,第一站是为纪念中共一大而建的南湖革命纪念馆。说起来我家总理也是中共的缔造者之一,只不过开一大的时候他正在法兰西那自由的国度,带领一批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同志在巴黎郊区的森林内举起了闪着赤光的红五星,成立了中国少年共产党,后来少共改称中共旅欧支部,成为中共成立前的几个党小组之一。
因与总理关系不大,我便对这嘉兴南湖的革命纪念馆失了兴趣。老颖大概是痛惜她那四十块的门票钱,所以独自一人进去看了许久。
柯镇恶说,烟雨楼边向来多烟多雾。此时天色渐晚,阴云密布,烟雨楼愈加朦胧,而楼本身却无甚可观。冷风骤起,我和老颖瑟瑟发抖,只盼游船快些回来,送我们离岛回岸,不知是由于游客太少还是临近傍晚,船等了许久才来,我们离开南湖,又等了许久才等到一辆出租车,直奔五芳斋。
嘉兴的五芳斋粽子足可与南湖齐名,甚而可以成为嘉兴的代名词,但与北京的全聚德、杭州的楼外楼的高高在上不同,五芳斋虽也鼎鼎大名,却又是极平民化的,恰好老颖向来对粽子情有独钟,既到嘉兴,五芳斋自然不能错过,是故我们打车直奔五芳斋总店。对了,这里插一句,嘉兴的出租车真是便宜,五六块钱便可搞定,而我在北京出门一趟,坐地铁来回还要至少六块钱。
到五芳斋,我坐下休息,老颖去买粽子,不一会儿郁闷的回来告诉我,结账时发现自己的手机被偷了。据收银员说,小偷在我们进店不久就得手,而后迅速离开了。忽然又想起刚到嘉兴时火车站那位老太太和公车上的提示,我无语。老颖自我解嘲的说:还以为这是在济南呢,济南可没有如此猖獗的小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