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国维故居

  一直以为,江南是个温柔的所在,小桥流水的温柔,评弹丝竹的温柔,采莲女子的温柔。然而在这温柔乡里,钱塘江大潮却独树一帜的展现出江南阳刚的一面,让人恍然惊悟:江南竟也是个刚柔相济的所在!而这一刚一柔的结合,在海宁最为突出,这里既有雄浑激越、排山倒海的大潮,又有文思细腻的江南文人,比如徐志摩,比如王国维。
  对王国维最初的印象,来源于高中时的语文老师,一个刚从大学毕业、总是带着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姑娘。她给我们讲课,说起《人间词话》,说起“境界”,我心中便影影绰绰的觉得,这作者必定是个清癯而文弱的人,满腹的思绪,眼中却总是清澈而空灵的,他会着一身月白的袍,在花间月下,慢慢的踱,轻轻地吟哦: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
  王国维究竟是不是这样呢?我不知道。
  到海宁那天,正是八月十八观潮节,海宁的人空前多了起来,我们随着人流走到了盐官镇的观潮胜地公园。潮头要中午才来,看看时间还早,我们便越过公园大门,径直向西门直街周家兜的王国维故居走去。
  王国维故居距离钱塘江边不到百米,照例是白墙黛瓦,坐北朝南,不大的两进小院。大门外有王国维石像一座,像是一幅写意画,身上没有细节,头微侧,面上只有一副眼镜框、一只高且直的鼻梁、一丛唇上的胡髭,却让人一望而知是静安先生王国维。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静安先生是为何而憔悴,又是因何而不悔呢?
  进门便是平屋三楹,门厅中央置有静安先生半身铜像,厅内陈列先生一生十二幅画像及其它资料。二进为寝楼,楼中为厅,楼上为寝室与书房。书房不大,站立南窗前,正可以看到不远处浩荡的钱塘江水。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静安先生曾形容自己“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他孜孜以求的,不过是学问、书本而已。他曾说,学问没有中西之分、新旧之分、有用无用之分,所以他能够海纳百川般的将中西、新旧的学问集于一身。然而就在他春秋鼎盛的知天命之年,却突然带着“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的遗书,自沉于北京颐和园湖底,给后人留下了一个捉摸不透的谜。
  有人说,静安先生为殉情而死,还有人说,静安先生为前清王朝而死。事实究竟如何,再难确认,然而从静安先生生前知己陈寅恪先生为他写下的墓志铭中,我们或许会寻到一些线索:
  “其词曰: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 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在故居小小的后花园中,我反复体味着这句“独立自由之意志”的含义。静安先生二十七岁写下《红楼梦评论》,说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非自杀。惜春出世而解脱,紫鹃出世而解脱,宝玉出世而解脱,鸳鸯本也应出世而解脱,但是她受于环境的逼迫,不得已而自杀。倘不是被逼,鸳鸯也能够做到出世而解脱的。所谓“看得破,忍不过”,情与理,何去何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二、陈阁老宅

  重感性而轻理性的人有一个通病,就是喜欢把虚幻当作现实,把小说当作历史,我便常常有这种错觉,看了《笑傲江湖》,便想去华山寻宁中则、令狐冲,看了《书剑恩仇录》,便相信了海宁陈家的两位公子——陈家洛和乾隆。
  因为观潮节的缘故,海宁盐官镇街头挂着许多彩旗,没细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不禁愕然,那旗幡上写的竟是“海宁陈家,乾隆故里”!原来喜欢把小说当历史的不止我一个人呵!
  从王国维故居出来,向北、向西,穿过一条热闹的集市,来到宰相府第风情街——也就是传说中乾隆的“故里”——陈阁老宅所在地。
  刚转进风情街,忽听铛铛铛的一阵响锣,吓了我和老颖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乾隆出巡”,一位身着龙袍、头戴朝冠的男子,将手搭在一身穿太监衣装、卑躬屈膝的人臂上,一起走上城隍庙门口的高台上,发表讲演。具体怎样说的,我记不清了,大意是朕南巡至海宁,见处国泰民安,龙心大悦,特与民同乐云云。演毕,又由那女子扮成的小太监扶着下了台阶,站在前呼后拥的仪仗队中,向里走去了。
  我和老颖便也扛了相机跟着向里走去,街心一条河,两岸多是商铺店家,路窄人多,都是来看潮的旅行团,熙熙攘攘。走到陈阁老宅的门前,更是热闹非凡,当年陈阁老在日,恐怕都不至如此。
  门是向北开的,进门即为轿厅,院内的宅子却都是向南开门的了,真是奇怪的形制。过祠堂,厅内有以前陈家所建的大花园“安澜园”的微缩模型。安澜园是我国明清时期四大名园之一,俞鸿渐曾言:海内论名园,安澜实称最。据说安澜园深受乾隆喜爱,几度驾临此地,因此园内从军机处到御书房一应俱全,皇家气派十足,形同大内。只可惜咸丰年间毁于战火,如今只留了个模型在这筠香馆内。
  厅前有假山数叠,名木几株,流水一脉,并有曲桥,园虽小而曲桥流水,山石卉木各俱,人也少了许多。却听身边几人正议论这“陈阁老宅”四字应当怎样念、怎样解,有人说,当是一个叫陈阁的人的老宅子,所以念作“陈阁、老宅”;另一人觉得这应是一户姓陈的人家的宅院,阁老宅是海宁方言,所以应念“陈、阁老宅”。听得我忍俊不禁。
  其实陈阁老宅是雍正朝的太子傅、文渊阁大学士陈元龙的祖上留下来的宅子,陈元龙拜相之后,又加以扩建。清代宰相又称“阁老”,所以这座宅子便叫做“陈阁老宅”。故宅本大部已废,如今又借着乾隆身世的传说加以开发,虽可笑了些,却也算找到了卖点。

三、钱塘江大潮

  钱江大潮之名,如雷贯耳。记得小学有篇课文写到钱江大潮,罗列了“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等等许多极具气势的华丽词汇,使得我印象中的钱江大潮,应当是非常能够撼人心魄的,因此我和老颖不顾物价飞涨、人流拥挤、天气炎热等等众多不利因素,毅然于八月十八观潮节日赶赴海宁盐官镇,准备亲睹钱江大潮的盛况。
  之前查资料,了解了钱江潮涌的时间在十二点左右,因此我和老颖临近中午才走回观潮胜地公园,那时公园内已经人满为患了,江边空阔,日头很毒,堤坝上只有一棵据说是乾隆栽下的朴树,稀疏的枝叶撒下星星点点的绿荫,却也早已挤满了人。
  看大家都还在台阶上坐着,没人走到岸边去,想来离潮涌的时间还早,我和老颖也寻了片空地坐下来休息。午饭时间已经过了,我们却都没有觉得饿,也就没有吃饭的打算。烈日下的等待是极其漫长的,虽然现在想来可能也不算太久。
  一点多钟,潮还没有来,早来的人们都快被烤蔫了,我觉得时间差不离了,索性拉着老颖到临江栏杆边,支起准备放DV的三角架,靠着背包倚在栏杆上,扛着太阳伞,打瞌睡。那会儿还没有人到江边,所以我们地盘很大,但慢慢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渐渐的都拥到了栏杆边上。
  忽然听到有人喊,来了来了,潮来了!大家都忙垫起脚尖、探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向东看——所谓翘首以待。但只见水晏天青,波澜不惊,江水依旧东流,片刻方知是误传,便全体齐齐松一口气,脚踏实地的站好,继续等待。如此三四次后,已近下午二时,天水之际终于出现了一条白线——那传说中的钱塘江大潮!
  钱江潮有三种,杭州湾大缺口一带看得是交叉潮,东海潮波传至杭州湾,被江心的沙洲一分为二,两股潮头过了沙洲又要合二为一,便形成了十字形的交叉潮,然后一同继续向西,待到了海宁盐官的观潮胜地公园附近,便已成为一线潮了,潮头呈一条与河岸垂直的白线,溯江向西,所谓“素练横江,漫漫平沙起白虹”说的便是一线潮。
  过了盐官镇,潮头继续逆流而上,到老盐仓一带,撞上拦河丁坝,被反射折回,便是最后一种回头潮了。如果条件具备,可以从交叉潮一直追看到回头潮,因我们跑得不如潮头快,便只选择了盐官镇观潮胜地公园,坐等一线潮了。
  潮汐因天体引力而形成,潮势便也因之而变化,潮势凶猛时潮头可高达十多米,平时便只有一到两米。我所亲见那潮头,应在三米左右,虽不成浊浪滔天之势,却也非同一般,强压着原本东流的滔滔江水一路西来。
  但潮头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也没有传说中巨大的轰鸣,只见那白丝线慢慢变粗、靠近、再靠近,等到距离我百米以内,潮头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也终于听到那入擂战鼓的轰鸣,随着潮头的靠近越来越大。
  原本担心如果潮势过猛,我们的DV和行李等东西恐被水淹,但那潮头仿若一个遛弯的老人,冲我们和善的打个招呼,就在我们眼前溜达着继续前进了,丝毫没有构成任何威胁。
  忽然想起以前在小说里看过的一句话:惟有那潮,一日两番,铺天价来,动地般去,也不知是有信?是无情?

四、海滨菜馆

  潮水过去了,观潮的人们也如退潮一般离开江岸,留下了满地狼藉。从盐官镇回海宁只有一趟109路观潮专线车。虽然当天票价涨为9元,却依然是人满为患,最奇怪的是,当大批游客涌向109路终点站时却发现,居然只有一辆车在停车场内,那辆车当然很快就不堪重负,吭哧吭哧的开走了。剩下的海量游客只能暂时滞留车站,等待下一辆车从海宁开来。
  车站内有几个长条凳,早已坐满了人,我背着55公升的大背包站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实在很累,便走到车站外打算找个能休息的地方,找来找去,发现只有路边一个小饭店门前台阶上可以坐,只是晒得很,但疲惫的我仍毫不犹豫的坐了下去。
  一面忍受着烈日继续等车,一面在心里把荒唐的109路的调度骂了一万遍。正痛苦不堪时,那小饭店里走出个老太太,一面挥手一面对我说什么,我以为她是嫌我坐在门口妨碍了她的生意,正心惊时,发现她是在叫我进店里去休息。我摆摆手说,不吃东西,不好意思进去。那老太太说,没关系,不吃东西也可以进来坐!
  我半信半疑的跟着她进了店门,发现不大的厅堂里坐满了人,而且大都是老年人,店里的人都忙着给他们倒水递茶杯。我寻了个小角落,卸下越发沉重的背包,松了一口气。有个姑娘送来茶水,我怕有陷阱,忙拿出自己的水瓶,说不用了。姑娘也没有勉强。
  等了十多分钟,忽然有个导游进门来,一声招呼,店里喝水的老人们就都高兴得拿着东西走了。那导游在门口一个劲地感谢方才叫我的那位老太太,有几个老人也特意留步向她表示感谢。店里稍微清静了些,只剩几个和我一样等109路的游客。又等了十多分钟,听外面有人喊车来了,我忙背起包,匆匆打个招呼就跑出店门。到车站才发现,又是误传。老颖已在长条凳上寻了个坐处,我不好意思再回刚才那小店里去了,只好就这样等。
  不一会儿,那店里的老太太竟到车站来寻我,说方才是误传,车并没有来,所以她来叫我回店里去坐着等,我实在太惊讶了!我与这位老人素昧平生,仅仅是在她家店门口坐着休息了一下,甚至当她帮助我的时候,我还怀有疑虑,连水都不敢喝,而她却是那样真诚的对待我,竟还跑到车站来叫我回去!那一刻,我真有落泪的冲动。
  随后,那老太太又叫来他的儿子,说可以用他的摩托车送我回海宁,但我必须和老颖一起走,而摩托车带不了两个人,这才作罢。我被老人的善良和诚挚深深地打动了,和老颖一起回到店里,喝水,休息。聊天时,我为老人拍了两张照片,并记下了这个小饭店的地址,回京后,我将老人的照片洗出来给她寄回去,以表达我的感谢。
  在经历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等待后,109路车终于来了,虽然人很多,挤车的人很野蛮,路很长,包很沉,我很累……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在海宁盐官钱塘江边的这个小饭店里发生的一幕,必将会比钱塘江潮更加深刻的印在我心里。
  老人家的小饭店叫“海滨菜馆”,如果您有机会去海宁盐官镇,请记得替我看望109路终点站附近的这户姓张的人家,再替我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