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艳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是从小就听惯了的一句话。天堂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可言过其实的东西我却见的多了。何况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对苏杭甚为推崇,所以我猜测那很可能是个艳俗的地方。
  来前两个月就开始看关于江南的书,前前后后大约看了十来本,其中最喜欢的是《绝色杭州》,这本书实在奠定了我杭州行成为知性之旅的基调。塞进行囊的却是《携程走中国》的浙江卷,没别的,实用啊!此外还有一本介绍苏州园林的书——虽然我看过好几本,但因为只是抽象的认识,所以至上火车前仍分不清网师园和狮子林……
  书,加上衣服、DV、三角架、各种充电器、洗漱用品等,还有一点食物和水,居然将个55公升的背包装的满满当当——我从没背过这么沉的包,而且下车时收到老爸的短信得知,秋天的杭州居然高达三十八摄氏度!差点没晕死。
  果然,沉重的背包和意外的高温让我还没出火车站就撑不住了。放弃寻找公车站的念头,转入地下打车,验证了传说中杭州出租车的“卖方市场”。
  还没看到西湖,先钻进了西湖隧道,忽然想起金老爷子笔下被关在西湖底下二十年的任我行,寒一小下。
  出隧道,车上北山路,亮晶晶的一汪水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出现在我面前——仿若一个午后的仕女,青纱罗裙,凤目微张的斜倚在珠帘后的美人榻上。见你来了,也无惊讶,也无欣喜,只淡淡的一笑,然后依旧那么慵懒的靠着。
  而你,却早已全然失了魂魄。
  纵然我早知天堂之美、西子之丽,却仍然挡不住这一瞬间的惊艳。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欣喜,忍不住抓起相机一通狂拍,却因车速较快而惨不忍睹。
  住处在西湖西北角的东山弄,是一家经济型的青年旅社,距离西湖很近,步行到曲院风荷只需五六分钟。管理这里的小女孩姓汪,后来我们成了朋友。登记入住,六人间上下铺,有两个男女分开的公用卫生间,可以洗澡,房间内有空调,作为青年旅社来说,条件还不错。
  因不是周末,店里还没有其他客人,我挑了靠窗的一张下铺,把东西略收拾了下,换了凉快点儿的衣服,便和老颖背上相机直奔西湖。

二、断桥、白堤

  公元822年,白居易很受伤。年过半百,官场失意,从京城被放逐到杭州,只能貌似潇洒实则苦涩的写下“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殊不知这对于杭州,对于西湖,却是一件幸事。因为白居易不仅是一个大诗人,也是一个好官,疏浚西湖,垒起白堤,西湖多的不仅是一道风景。
  出了东山弄,路过曲院风荷、路过岳庙、路过苏堤、遥望着白堤,沿着北山路一直向东,向东,目的地:断桥。
  提起断桥,每一个喜欢赵雅芝的人心里恐怕都会怦然一动——那是白素贞和许仙两次重要相会的地方啊!还记得当年那个经典的片段么?金山寻夫不得的素贞坐在断桥东的碑亭里暗自酸楚,却意外的听到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回眸一望,果是那苦寻不得的冤家,正手执金钗,立在那断桥的另一边。一座名断却未断的石桥,重又续上了这斩不断理还乱的情缘。相望、相唤、相拥、相泣。跪地苦求为什么?水漫金山为什么?寻寻觅觅又为什么?不就是这一刻的缱绻相系,这一生的不离不弃?即便再过百年、千年,即便修炼成仙,我想,白素贞再想起此时的断桥,心中也必定是无限的欢喜。
  就为此,我把江南之行的第一站定在了白堤最东端的断桥。
  远远的,望见了断桥,还有断桥边的碑亭和水榭——“云水光中”。啊啊,云水光中也是我的最爱阿,因了对断桥的喜欢,我笔下最爱的人儿来杭州时便借居于此,不过后来被人烧了。而此时的云水光中,因为就在断桥路口边,而且是敞开式的面水轩,四面有座,因此得以人声鼎沸,自然也就境界全无。
  上断桥,南望雷峰,北观保俶,湖上风光一览无遗,只是邻近中午,日光太烈了些。学着小鹰的样子,认真地找到断桥的正中央,高兴得踩了踩,好像能踩中白素贞或者赵雅芝当年的脚印似的。
  过断桥即白堤。而让我大失所望的是,传说中绿杨荫里的白沙堤现在却没有一棵成荫的大树,两旁尽是小树苗,长长的白堤走下来,晒也晒死了。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恰是西湖十景之平湖秋月。我们到的这天刚好是八月十六,听说前一天晚上,半个杭州城的人都来这里看月亮,寒一下……
  白居易当年整治西湖,其实是出于对民生的考虑,所以在离开时他对州民说:“唯留一湖水,与汝度荒年。”晃晃一千多年过去了,千年后的今日,白堤已成为西湖美景之一。想来,这或许是白居易当年所没有想到的吧!
  白居易为西湖留下了白堤,而西湖也医治了白居易在人世所受的创伤,给了他生机和新的希望。当年浔阳江头泪湿的青衫,在湖东的踏沙走马中风干,心头的愁云惨雾也终于换成了天竺山上两片石,压着江州司马的行囊,离开了钱塘。

三、楼外楼

  到中山公园门口,一眼就望见了里面不远处两个斗大的字:“孤山”,却发现通往孤山的路上狼藉一片,一块告示杵在路中央:05年6月1日至9月30日期间,对孤山景区进行封闭整修,谢绝游客参观。
  晕!孤山是小鹰倍加推崇、也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难道就这么错过?我的放鹤亭、我的西泠印社、我的西湖天下景!全都看不成了……不行,就算在整修,我也要看看。于是绕过那牌子径直向山上走去。刚到近前,忽然被一个小保安拦住了去路,终究还是把我们赶出了中山公园的大门。
  时已近午,我们无法,遂决定前去大名鼎鼎的楼外楼一品杭州美食,以弥补孤山被拒的遗憾。
  到杭州的人,鲜有不知道楼外楼的。不知是因了那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还是楼外楼的美食果然有过人之处。而我之所以情钟楼外楼,完全是因为总理对楼外楼的偏爱。总理九上楼外楼,宴请外宾,招待朋友,留下了许多故事。
  有一次总理在楼外楼吃饭,席间忽听总理嘴中喀的一声轻响,少顷,总理吐出一块半个玉米粒大小的固体,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散席后这颗小东西却成了重大事件,当天担任接待任务的厨师姜松龄受到了调查。就在他准备做检讨的时候,公安局来了人,代表总理向他道歉。原来,在回京的飞机上,总理发现自己的镶牙少了一块——正是那颗小东西。总理马上向杭州拍发两封电报说明此事,当他再次来楼外楼时,又拉着姜师傅的手说:“非常抱歉,你受委屈了。”
  73年9月,七十五岁的总理来楼外楼用了一次便餐,饭后结帐是11块2毛9,心细的总理认为不对,又多交了十块钱。去机场的路上,总理对卫士说,楼外楼给他按照“内部价”算帐,这种风气要不得,21块钱也不一定够,于是临上飞机前,总理又留下了十块钱。几天后,楼外楼的一封信送到了总理办公室,原来那顿饭实际需要19块9,并附上退回的11块3毛9分钱。总理看了信说:“这就对了,不能搞特殊。”
  这些事,楼外楼的人至今铭记,尽管今日之楼外楼,其气派和名声早远胜于昨日。只是很不巧,我们去时楼外楼也在装修,里里外外堆放着建筑材料,于是我们径直上了二楼。
  其时尚早,顾客不多,我们挑了离窗不远的一张桌子,既可看湖上风景又避免阳光暴晒。点菜,自然是久闻大名的西湖醋鱼、东坡焖肉、宋嫂鱼羹、莼菜汤和小笼包了,我们只有两个人,只能挑最经典的点了,不然肯定浪费(最后还是浪费了小笼包)。
  因为是第一次吃杭州特色菜,没法子比较。楼外楼的菜虽没有特别好吃的感觉,但是都不赖,至少很中规中矩。宋嫂鱼羹比我想象的好吃,东坡焖肉果然不腻,而且本着勤俭节约的宗旨,一向不爱吃鱼和酸味的我竟然在老颖小啄两口就声称吃饱了的情况下把那条鱼能吃的地方都吃了……
  小笼包终于打了包,白色纸盒贴上楼外楼的不干胶标签,傻乎乎的挂在我小挎包外。结帐,一百冒头,在我们意料范围之内。
  擦擦嘴准备走人,我不甘心的跟服务员打听这里有什么跟周总理有关的东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楼西侧大厅入门处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周总理在楼外楼招待外宾所使用过的餐具——貌似是银器或者锡制品,已经很陈旧了,但不管如何,楼外楼在传达一种信息:我们没有忘记总理,并且以他为自豪。这就足以让我欣慰和欢喜了。

四、西泠印社

  出了楼外楼继续向前,忽看到路边一个小小的月洞门,门上四个小字:西泠印社。探头探脑的走进门,居然无人阻拦,原来西泠已经开放了!前面有父子俩已经走进去了,我和老颖也跟了进去。却听那儿子问道:“这是什么的地方?”父亲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是个印刷厂。”
  我那个晕哦……“印社”不是这么解释的啊……
  其实在决定来杭州之前,我也不知道西泠印社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听起来确实像个印刷厂……不过模糊的印象里又觉得该是个社团,或者是个研究会之类的地方。在来杭前恶补江南知识时才终于明白了,西泠印社既是一个学术团体,又是一个经营机构,还是一个园林名胜,它的核心是“印”——印人和印章和印学。
  印学我不懂,但印章和印人,我从小就十分的熟悉,因为我的爷爷就是一名印人,刻章刻了一辈子。我可以清晰地记起他带着镜子在灯下一手握石一手操刀的样子。小时候的家并不大,所以他刻章的桌子通常也作为我的书桌。做作业的时候,我会看到满桌的刻刀、石料和桌缝里的石屑。偶尔也会看到已经刻好的印章,上面的字全部都是反的,而且通常是篆字或者其它什么难认的字体。
  爷爷刻字的时候,我不可以碰他,因为刻章是种极精细的活,如果不当心刻坏了一点,就要把整个章面全部磨平,重新再来。爷爷的眼睛总是很累,后来爸爸、姑姑甚至姑父都学会了爷爷的手艺,有些活让他们来做就可以了。但有重要或者难做的活,还是要爷爷亲自来刻。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将来也学会刻章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但直到现在,我却连一个像样的字也不会刻。
  我走在西泠印社的山路上,心里却想着我的爷爷。十二岁就离开家一个人到外乡当学徒学刻字的爷爷,在当时的情况下,不能够像西泠印社的印人们一样更多地追求一种艺术的美,而只是将刻章当作一种谋生的手段。就在人们又想起“篆刻家”这个称呼的时候,爷爷的眼睛却看不见了。手术后,爷爷的眼睛可以看到一些东西,但八十岁的他已经不想、也不能够再刻章了。
  爷爷说刻章很累,所以爷爷没有把这门手艺教给我,可能他是希望我能有更轻松的生活。爸爸和姑姑也都没有以刻章为职业,所以我和印的缘分也基本上成了前尘旧事。但在西泠这印和印人的世界,我却还是能够感到莫名的亲切。在西泠印社,我和其他游客一样,对印章和印学的了解都是一鳞半爪的,而对印社那一代代的印人们,我只能说,有西泠印社在,他们就是幸福的。
  过了牌坊上山不远,有一泉名印泉,泉畔岩上有小碑一块,竟是弘一大师李叔同出家前,将自己的印章埋在此处。一个人的印,有时可以等同于一个人的存在。弘一大师将自己的印埋了,或许便意味着他将以前的自己埋了。从此世上不再有李叔同这个人,有的只是一个叫做弘一的和尚。
  沿着鸿雪径,过凉堂,到题襟馆,豁然开朗。有一次赵雅芝代言的品牌推广活动就在此举行,小鹰来时还很是留恋了一把。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叮嘱我替她补拍西泠哪里的照片,结果小鹰竟然也想不起来了。晕倒。
  “那就看一看西湖吧!”小鹰对我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大半个西湖,感觉非常非常的好。”我于是转头看,果是一惊。那初见时惊艳的仕女已出了珠帘,但却是走得远了些,以至于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腰身、她的裙裾和她的莲步轻收、婷婷立在那里的婀娜姿态。
  欲把西湖比西子,自苏东坡以后,早已是最最俗气的比喻,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恰当的说法了。美的东西,或许总有相通之处吧!

五、苏堤

  我想,苏东坡不是第一个把西湖比做美人的人,但因着他的出色,那“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才得以传承千古。
  苏东坡以诗词名垂青史,然而他的人生内容却绝不仅限于此。他善厨,因此杭州有了东坡焖肉;他爱民,因此杭城人修好了水源“六井”;他务实,因此西湖有了苏公堤。或者我们可以说,没有苏东坡,便没有今日的西湖。
  他曾断言:“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因此他上书朝廷,开列疏浚西湖的几条重要原因:曰灌溉,曰民饮,曰航运,曰酿酒,无一不关国计民生。与白居易一样,苏东坡也并没有想到要为自己树碑立传,只是将那浚湖所生的淤泥水草筑成一条纵贯南北的长堤,便是这条使西湖大为增色的苏堤。
  有一种说法,倘若两个人能够手牵手从苏堤的这头走到那头,那么他们就能够一生在一起。我愿意相信,这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苏堤是那样长,景色又是那样美,绝难保证不被其它的事情吸引,不经意间,手便松了。比如今天,我和老颖还没上苏堤,便被白堤尽头西泠桥畔的苏小小墓吸引过去了。
  钱塘苏小,古之名伶。关于她的传说很多,她吟风诵月的才情,勇敢奔放的热情,挚爱山水的痴情,连同她那宁愿辉煌的死而不愿苟且的生的豪情,无不令人神往,真真称得上是“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
  有人说,苏小小死于对爱人的思念,属于红颜薄命、幽怨不堪的那种。而我宁愿相信她只是临风赏月而受了风寒才一病不起。我那个未完成的小说《上官燕》写到一半时就发现,女主角的经历竟然与苏小的经历有几分相似。同样是西湖边的一见钟情,同样是不得已的劳燕分飞,同样是念念不忘的生别离,但苏小小死时不过二八年华,我的女主角却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用二十几年的时间一手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非是用情不深,非是渐行渐远,而是我认为她们在爱情之外,还应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有自己生命的价值,说到底,她们不是为男人而死。
  苏小一生绚如昙花刹那芳华,我便伴着她留下的清香上了苏堤,沿着六桥一路走下去。
  六桥烟柳是西湖十景之苏堤春晓的另一种描述。六桥自北向南分别是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我对最北的那座跨虹桥情有独钟,只因此桥介于曲院风荷与西湖之间,立于桥上定睛注目,一侧莲叶田田,一侧湖水渺渺,前方长堤直指南屏山。想见那桃红柳绿的春日,一条锦带轻展于湖上脚下,一路行去,可知果不是在梦中么?
  堤上相隔不远便有长椅,走累了可以坐下来休息。只是这人生的路,远比苏堤还要长,我却不知道再来苏堤时,可有人愿与我携手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