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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一个马扎,坐在一个小厨子前,小厨子的一侧上,用两颗图钉钉住了一条半尺来长的暗红色的皮带。
他把刚刚用磨石磨好的三张刀片轮流在皮带上摩擦,然后拿起来对着刀锋看了看,又用拇指在刀锋上摸了一摸,确认足够锋利了,才拿过刀柄,把刀片一一装好。
将近四点了,儿子的学校五点要开家长会,他起身关了灯,把门口象征理发店的不停旋转的灯筒也关掉,正要锁店门的时候,一只手挡住了他。
“等等!还有客人呢!”
他转头看了看,来人蓬乱的头发,并不很长,带着一幅墨镜,看不到眼睛,黑瘦的双颊,尖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带着黑色皮手套。
他感到一些寒气,微微的怔了一下,客人明显的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怎么,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么?”
“哦,不,不是的,请进来吧!”
他重新开了门,开了灯,把不是很干净的工作服套在身上,却见客人还没有坐下的意思。
黑衣的客人摘了手套和墨镜,在店里四下看着。
“看上去生意还不错吧!每月能赚多少钱?”
他硬着头皮回答:“还可以吧!赚不了多少钱,养家糊口而已。”
“是阿!现在世道不好,钱不好赚呀!”
说完了这句话,客人脱掉风衣,坐在洗头用的椅子上。
“好了,开始吧!”
他有点不自然的开了水龙头,没想到水很热,他被烫了一下。
“嘿!怎么!你想烫死我么!”
客人说完,嘿嘿笑起来,好像很生气,又突然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新调了水温,确认水温不冷不热,才开始给客人洗头。
洗完头,客人坐到理发椅上,他拿起梳子和剪刀,准备给客人理发。
客人突然说:“你那辆摩托车不错的。”
“嗯?”
“是铁骑100的吧?”
“哦……是的,您怎么知道?”
客人无声的笑了两下,没再说话。
其实客人的头发并不算长,他没费多少劲就理完了,心里怕客人埋怨,又没事找事的剪了一会儿。
开始用热毛巾焐客人的下巴时,他看了看表,已经四点一刻了,家长会五点钟开始,而他去学校至少还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因此有些着急。
“怎么?你着急关门么?”
客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怕热毛巾掉下去,因此口齿不清的问道。
“哦!没关系的。”
客人听了就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似的。
屋里的气氛有点怪异,他拿起刚刚磨好的剃须刀,客人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他拿着那把刀子。
“你的摩托车,买了多久了?”客人问。
“呃……四年多了吧,快五年了。”
“哦,好像也不是太久。”客人说,沉了一会儿,“是不是有些零件不好用了?”
“嗯?还好吧……”他心里很不安,总觉得这个客人不寻常。
他强自镇定地揭了毛巾,又打上打上泡沫,拉了把椅子坐在客人身边,用手上的剃须刀开始为客人刮脸。
剃须刀很锋利,一下一下的刮走泡沫和胡茬。
“咳!”
客人突然咳嗽了一下,他急忙抬起剃须刀,但还是把客人的面颊划出一条伤口,血渗了出来。
“哎呀!真是对不起!”他忙道歉,“没想到您……您会突然咳嗽。”
客人坐起身来,侧过脸向镜子里看了看。
“没关系!就这样吧!把它刮完。”说完又躺回椅子。
所有工序做完,客人又穿上黑风衣,戴上手套和墨镜。
“钱下次再给吧!我还会再来的!”
他没有说话,他以为客人受了伤,不给钱也算合理吧!现在他并不在乎那点钱,只是希望这个怪异的客人快点离开。
已经四点半多了。
“哦,对了!”
客人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来,说:“如果你的摩托车出了毛病,比如刹车失灵,或者摔坏什么的,可以找我,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开门走了。
他心里一格登,刹车失灵?摔坏?为什么他要说这些?
难道……
一周前,他在一个偏僻的街道上,撞上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女孩,小女孩被撞开好几米,可能当时就已经没了命。他吓坏了,可是周围并没有人,在几秒钟之后,他开车离开了现场。
他提心吊胆的过了几天,但他的生活平静如常,没有人来找他,他也再没有听到关于那个小孩的消息。直到今天……这个神秘的客人出现……
这个神秘的客人,跟那起车祸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
他一边想着,一边锁了店门,推出那辆铁骑100摩托车,戴上头盔,急匆匆地向儿子的学校赶去。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想那个奇怪的客人。
看他的样子和说的话,似乎不是受害人的亲属——他总是笑,受害人的亲属不会对他笑的。
那么这个客人会是谁呢?是目击者么?
他心里越想越不平静,快到学校门口的那个路口没有红绿灯,他直直的往前开着,街边的一个小女孩突然斜穿马路跑过来,他一惊,来不及踩刹车,只能调转车把冲上路边的台阶,然后摔在绿化带里。
小女孩没事,但显然被吓了一跳,看着他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就飞快地逃跑了。
周围渐渐聚上了一些围观的人,他走出被自己压倒的灌木丛,看了看身上,很多泥土,左手腕很疼,膝盖上也有擦伤。
摩托车撞在一个树上,油箱开始滴滴答答的漏油,后轮翘在半空,还兀自转动着。
他用一只手费劲的撑起摩托车,检查了一下,摔坏了,不能骑了。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黑衣客人,想起他说的,如果摩托车摔坏了就可以找他。
他觉得那个人的那句话就像一句恶毒的咒语紧紧地缠住了他,并且正在渐渐实现……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已经五点过五分了,他把摩托车在路边停好,落了锁,推开围观的人群,急匆匆的往学校里走去。
家长会已经开始了,班主任正在念这个学期的三好学生名单和优秀学生干部,他的儿子都在其中,手上的成绩单里,儿子名列第二。
摩托车很快修好了,四五天的时间里,生活依然平静,但是他总莫名的心悸,似乎不远的地方,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希望日子就这么继续下去,希望那个黑衣的客人和他的那些话只是一些偶然的巧合。
他不指望黑衣的客人为了送还上次的钱而来,他压根是惧怕黑衣客人到来。
可是黑衣的客人还是来了,在一个生意清淡的下午,伴着冷风,幽灵一般的进了理发店。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刀子险些掉在地下。
“我来了。”客人说,“听说你的摩托车摔坏了?嗯?怎么没找我?”
他生硬的站着,眉头越皱越紧。
“哦!你还不知道怎么找我吧!”
奇怪的黑衣客人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月华生。
“喏,这是我家的地址。”说着把纸片递给他,他迟疑着,没有接。
“嗯?怎么?不想知道么?我还想做你的常客呢,不欢迎么?”
“哦!不!”他接过纸片看了一看,是一个快要倒闭了的企业的宿舍,“谢谢、谢谢啦!请坐吧!”
照例是洗头、理发、刮脸的程序,客人脸颊上的小伤口已经不怎么明显了,只是他的手有点抖。
客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状态也很放松,可他反而更不安。
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客人忽然说:“那个小女孩……我是说被你撞死的那个,她的父母在找你了。”
他一下窒了息,抖索着站起身,右手拿着锋利的刀子,弯曲着停在半空。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客人笑了一下。
“我能干什么,呵呵,你应该能想到的呀。”
他打了个寒噤,面上抽搐了一下,拿着刀子的手开始发抖。
客人站起来,拍了拍他颤抖的手,“放心,我不会告发你的。”
“那、那、那你……”
“当然,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现在世道不好,我们打个商量,五十万,了结了这件事,如何?”
“什么?五十万?”这是一个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数字,只有瞠目结舌。
“五十万,这个价钱并不高,相对于你的家庭幸福来说,是不是?”客人说着重新躺好,“来吧,把活干完。”
他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只机械的靠近他的脸,一下一下的挂着他脸上的白色泡沫。
趁他擦刀子的时间,客人开口说道:“如果你觉得这个价钱接受不了,还有一个办法……”
沉默了一会儿,客人说:“可以用你手里这把刀,割断我的喉咙,然后假装误杀,就像上次你划伤我的脸一样……”
说完,客人呵呵的笑了两声。
他没有思维,似乎也没有呼吸……后来他看到很多血……后来他看到黑衣的客人被抬了出去……
再后来,他因为误杀判刑一年,缓期执行……
再后来他收到了一封信,是黑衣的客人月华生生前写来的。
月华生说,他是一个下岗工人,独身一个带着女儿,他故意引他杀了自己,以换取巨额的意外伤亡保险金,来为他即将上大学的女儿支付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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