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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双喜便挑帘走了进来。
"紫鹃姐,刚才西边来人说,圣母皇太后身子不舒服,今儿不去早朝了。"
我心里一沉。
"怎么又不舒服?咱们主子也不舒服,不还是撑着吗?我看西边就是……"
"哎哟我的姐姐!"双喜捂住我的嘴,朝门外瞅了瞅。
"别这么大声,当心被西边听了去!"
门外,几个宫女正捧着洗漱用的物什走过。
朝毕,回宫。
出了三大殿,鸾驾往东,慈安太后忽记起慈禧太后早上说身子不适。
"紫鹃,去长春宫。"
小皇帝听到"长春宫"三个字,身子一个激灵。
"皇额娘,不去长春宫,不去,咱们回钟粹宫……"
"皇上听话,不要闹,你额娘身子不好,咱们去看看她。"
慈安太后柔声哄着怀里撒娇的小皇帝,软轿掉头往西去。
东六宫中的钟粹宫是慈安太后的寝宫,而西六宫中的长春宫,是慈禧太后的寝宫。
长春宫门口,当值的太监不知哪里去了,竟没人通报。
慈安太后手牵皇帝走进院中,太监高喊"母后皇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院里的好些个太监宫女纷纷跪倒,他们身后,圣母皇太后正狠命的踢着一个宫女。
"慈禧,住手!"慈安太后绝见不得这样凶狠的事。
"你……你……"可惜慈安太后不善言辞,越是着急越说不出来。
慈禧太后住了手,气呼呼的坐回椅子。
"你……你忘了嘉顺皇后吗!"半天,慈安太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嘉顺皇后是先皇同治帝的皇后,曾因被慈禧太后这样踢打而流产。
那个早夭的孩子是同治帝唯一的血脉,也是慈禧太后亲生的孙儿。
谁知慈禧太后一下从椅子里跳起来,仿佛要把没撒完的气全都撒出来。
"同治帝!同治帝就是被人宠坏了!"
慈安太后身子发抖,她绝没料到慈禧太后会这样顶撞自己。
同治皇帝即位时,尊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徽号慈安;尊生母懿贵妃为圣母皇太后,徽号慈禧。
无论从体制上还是从威望上,正宫皇后都要高于母凭子贵的懿贵妃。
只可惜,慈安太后太过老实,偏偏慈禧太后又……
"你说谁……谁宠坏了他?"慈安太后没有嫡子,同治皇帝就是她心头的肉。
慈禧太后冷笑一声,"谁宠坏的谁心里明白!"
"你……"慈安太后又急又气,说不出话,只把我的手握的生疼。
太后有头晕的毛病,我真担心她盛怒之下昏过去。
"太后……您息怒……"我小声说。
慈安太后拉起皇帝的手,"咱们走!"
"站住!"慈禧太后一下推开我,拽住皇帝,"不许走!"
皇帝被两宫皇太后扯在中间,哇的一声哭起来。
慈安太后立刻软了心,松开手掏出帕子为他拭泪。
"皇上不哭,额娘不为难你,不为难你。"
皇帝一手拽着慈安太后的袖口,一手接过帕子,哭声小了。
"哭什么!不许哭!"慈禧太后吼到。
"哇……"皇帝哭得更凶了。
"你不要难为孩子!"慈安太后也红了眼圈。
慈禧太后拉过皇帝,夺下他手中的帕子扔在地上。
她欺人太甚!我忍无可忍了,想过去拿回慈安太后的帕子。
太后拉住了我,起驾回宫。
"皇额娘!!……"
小皇帝的哭喊从身后传来,谁都知道,这声"皇额娘"唤的,是慈安太后而不是慈禧太后。
因为谁都清楚,小皇帝心里渴望的,是能去钟粹宫而不是留在长春宫。
慈安太后在咸丰帝未登基时就嫁他为妻,咸丰帝即位,将十六岁的嫡福晋册立为后。
我未进宫时,就听说,皇后常规劝皇帝不可荒淫无度,还亲为身边的人缝补衣衫,所以先帝说,她是母仪天下的"女圣人"。
但只有我这个贴身的侍女才能明白,这位懿德泽厚的"女圣人",只有受不完的寂寞和委屈。
太后未用午膳,御膳房的太监来打听原因,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屏退了宫监宫女,我轻轻走到太后榻前。
太后正暗自神伤,眼泪打湿了手中的一枚玉玺。
那是咸丰帝最为珍爱的东西,临终前留给慈安太后,作为她地位的象征。
两宫垂帘,每张奏折都以慈安太后的"御赏"印起始,以同治帝的"同道堂"印收尾。
可那枚"同道堂",却一直被西宫的慈禧太后掌握着。
"太后,西边实在是过分,可您也太仁慈了吧!"
太后转过身,幽幽的叹息。
"我知道我软弱无能,可我还能分出好歹。先帝在时,常给我讲历朝的变故。我真怕……"
太后沉静了片刻,目光又落在那枚"御赏"印上。
"我总念着忍字,忍不下去也得忍,不能把事闹大,因为这事关朝廷的安危。"
"太后,先帝敬您,文武百官重您,可先帝不在了,朝廷被西边把持着,您要保重自己,该狠的时候就要狠。"
太后摇摇头,"本朝向以孝治天下,以德服人,太后是一朝的人王帝主,对任何事都要宽仁忍让。"
我无言了,因为我知道,一味忍让,只会让慈禧太后越来越放肆。
慈安太后拭干眼泪,后起悔来。"今天她身子不舒服,我真不该跟她吵。"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她那也叫不舒服?
"紫鹃,咱们去西边看看她。"
午后的紫禁城很安静,太后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有我跟着她慢慢走到长春宫。
宫门的太监在打瞌睡,一进门就听到一个女子的笑声,是慈禧太后。
慈安太后皱皱眉。
我为太后撩起门帘,却见太后脸色大变,立刻退出门来,胸脯不停的起伏。
我不知道门帘的里面发生了什么。
"太不像话了,先一个安德海,又一个李莲英,这等放肆,实在有伤朝廷的体面。"
门帘里的笑声没了,慈禧太后和李莲英出来请安。
当晚,慈安太后病倒了。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急火攻心。
慈禧太后突然变得非常乖巧,送来了长春宫煎好的药。
毕竟,她还有些顾忌。
数日之后,慈安太后康复,慈禧太后来钟粹宫请安。
慈安太后扶她免礼,她忽然就哼了一声,臂上渗出血来。
太后忙问缘故,她轻描淡写的解释。
"姐姐你身子不好,我听人说臂肉做药引吃了管用,我就试了试,您果然就好了,真是祖宗保佑。"
慈安太后感动得无以复加,立即唤我去取先帝的密诏。
先帝密诏:那拉贵妃如恃子为帝骄纵不法,可按祖制处治。凡我臣子奉此御诏,如奉朕面谕。
慈禧太后见诏大惊失色,仿佛恶梦变成了现实。
慈安太后泪水夺眶而出,仿佛以前对慈禧太后的不信任,都是她自己的不是。
"紫鹃,将这份遗诏,祭奠先帝。"
我捧着火盘的手,在微微颤抖。火光里映着的,是慈安太后真诚的微笑。
火苗带走了遗诏,也带走了慈禧太后全部的忌惮。
此后的慈禧太后登上了权力的顶峰,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面对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慈安太后却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光绪七年三月初九,慈安太后偶染微疴,太医诊过说,微疾不须服药。
那几日,慈禧太后称病不视朝政,于是第二日清晨,只有慈安太后单独召见了军机大臣左宗棠。
中午,慈禧太后派人到钟粹宫,送来了慈安太后最喜爱的满州点心。
那天的夜来的特别早,钟粹宫,长春宫,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吓人的黑暗中。
未到戍时,慈安太后忽然卧床不起。
黑暗里,太后一度失神的眼中,竟闪出些许光芒,仿佛正辉映着焚烧密诏的火苗。
而后渐渐神思弥散,未及太医赶到,便宾天而去。
长春宫来人,将慈安太后没有用完的点心拿走了。
丧钟敲响在钟粹宫,四十五岁的慈安太后溘然而逝,上谥为孝贞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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