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或者我该是个男儿,或者在生我时,该有什么异象,但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暇去注意,我的诞生,毫不引人注意。
  嘉庆七年十月,屋前的山坡上,开满了纤弱的芸香花,清香袭人,我便在这馥郁的馨香中,来到人间。
  儿时的我,日子简约而恬淡。
  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当中漫步,看那些青砖黑瓦一间一间地向我身后隐去,小巷的延伸曲折而又悠长。
  梅雨来临的时候,巷子里总会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并且不断地散发出一阵阵陈旧的霉味。
  雨丝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一切,笼罩着思绪的蒸腾,散发。我在窗前,沉浸在膝上摊开的书册里,日子便这样轻易流去。
  偶尔,我会在书页间看到一枚芸香,草色淡绿几近枯黄,枝叶间甚或破损——那一定是父亲采来放在书中驱虫辟蠹所用。
  美芸香之修洁,禀阴阳之淑精。我对芸香着了迷,也对书香着了迷。
  我挚爱着书,我惊叹于那些独特而美丽的象形文字,我痴迷于字与字的排列所构成的意象。
  我愿意用我的整个生命,与书融成一体,此生相依相伴,永远不离不弃。
  我要嫁给书。
  我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笑了,傻孩子,母亲说,或者你该是个男儿吧!
  而我,并不在意,我不是男儿,但我或者比男儿更爱书。
  每日每日,我坐在长满芸香花的山坡上读书。
  每日每日,我哀求父亲为我遍寻世间所有我知道的,并且没有读过的书。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这个名字——“天一阁”。
  天一阁,是前朝嘉靖年间兵部右侍郎范钦所建的藏书楼,藏书七万多卷,多数系木刻本和手抄本,很多是稀有珍本和孤本。
  只那一瞬,我的心底便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一定要去天一阁。
  经不住我的恳求,父亲将我和母亲送到明州,寄居在时任明州知府的舅父家中。
  车舟劳顿,对我来说,都扑不灭心中对即将进入天一阁的喜悦,甚至于更加剧了我的热望。
  甫一下轿,我便急不可耐的请求舅父带我去范氏天一阁,然而身为太守的舅父却皱了眉头。
  “范氏天一阁……百余年来从不准外姓人登楼,此事绝无例外。”
  “绝无例外?”
  “绝无例外!”
  不!我不相信!我千里迢迢赶来明州,只为登楼一看,为何不可?
  对倔强的我,舅父无可奈何,以太守的体面,请来了范氏族长,又让我在屏风后静听谈话。
  一盏茶后,舅父委婉的提到了登楼的请求,范氏族长放下手中的茶盏,捋捋颌下白须。
  “丘太守,外姓者不得入天一阁,这是祖宗的规矩,您是知道的……”
  “绝无例外?”
  “绝无例外!”
  范氏族长将要出门时,我再顾不得礼制体面,冲出了屏风,跪在老者面前。
  “求您!求您!我只求登楼一观,一观便可!倘有他意,任凭天打雷轰,万劫不复!”
  “这……”
  “只要让我登楼,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这……这是有违祖制的……不可……不可……”
  “违了什么祖制?”
  “范氏祖制,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私领亲友入阁及擅开书橱者,罚不与祭一年;擅将藏书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罚不与祭三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惩外,永行摈逐,不得与祭……”
  我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不与祭,是比杖责鞭笞更为严重的刑罚,我只有呆呆的跪在那里,一任泪水横流。
  “哎……”
  族长微微叹息,摇着头离开了。
  那个灰色的背影,和沉重的叹息,压在我的心里,压得我几乎难以呼吸。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会有这样不近人情的祖制?!
  舅父扶起瘫落在地的我,疼爱的替我拂去腮上的泪滴。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天一阁的藏书保存下去……”
  雨季过去了,脱去了冬叶的树木在阳光的气息下变得越发孤寂,白云在空中飘荡,雨水浸泡着朽木,几棵枯草飘在小小的水洼上,随风打着转。
  我坐在院中,晾晒着我视如生命的书册。书受了潮湿,泛着淡淡的霉味。
  除去这些霉味变成了我唯一可做的事情。
  泛黄的书页里,偶尔会跳出一朵芸香花,我便没来由的生出恍惚的感觉,好像我还在家乡的山坡上,伴着满山遍野的芸香……读书……读书……
  我把所有的芸香花捡了出来,装在一个小小的香囊里,每日佩戴在身旁。
  江南的夜晚依旧还是很安逸。
  巷子里的窗口旁,常常立着一盏灯,一点一点,散发出支离破碎的光芒。
  我在巷子里漫无目的的游走,油灯让我苍白失望的脸庞时明时灭,愈发凄凉。
  巷子的尽头兀自座立着一座深宅大院,虽然有些陈旧,但气势依旧。斑驳的木门和廊柱表示了这座宅院年代的久远。
  门前长久蹲立着两座石头狮子,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漠视着存在的逝去与逝去的存在。
  忽然,一个牌匾点亮了我的双眸——天一阁。
  天一阁!这里便是让我魂牵梦萦的天一阁!
  体内不可遏制的力量,催促着我敲响了天一阁宅院的大门,敲门声急促的响起,一下一下,惊破了寒冷的夜幕。
  许久,门开了,一个耄耋老者,举着一盏如豆青灯,露出头来,看清我的面庞,哑声问道:“你找谁啊?”
  “请!请让我进去!书!我要看书!”
  “叔?你叔是谁啊?这里没有你叔,走吧……”
  门重又合上的那一瞬间,在我心中,另一扇门打开了。
  母亲说的不对,我庆幸自己不是男儿,我要嫁给书,我要嫁入天一阁。
  不几日,明州城内遍传了我即将大婚的消息——舅父为媒,将我嫁给范家一个年轻的秀才:范邦柱。
  范氏天一阁的大门就在我面前,就在我的面前,就在我面前!
  母亲将盛装的我送上花轿,我能感觉到,我的心从来没有如此狂热的兴奋过,紧握着三镶三滚的新嫁衣的手心,满是汗。
  芸香花囊悬挂在腰间,花轿内充盈着淡淡的芬芳,仿佛便是天一阁内的书香,润泽着我的双眸,泛出点点晶莹的光芒。
  这清香和花轿的颤动让我变得恍恍惚惚,犹如在梦里一般。然而我又清楚的知道,花轿每颠一下,我就离天一阁又近了一步。
  我心中的种子,盛开出希望的花。
  从今而后,天一阁再不会把我当作外姓人而拒之门外,我可以在任何愿意的时候,登上“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藏书楼,翻看那些比金银珠宝珍贵一万倍的书籍。
  此生我都将与书为伴,以藏书楼为家,我终于、我终于嫁给了我挚爱的书!
  洞房里的花烛,将我焦急徘徊的身影印在窗棂边的大红喜字上。
  前厅的宴席为何迟迟不散?我的新郎为何久久不归?我走到门前,眺望着,寻觅着,这座深宅大院中,哪里才是我的藏书楼?
  “小姐等的心急了?”调皮的丫头戏谑我。
  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思?!
  微醺的新郎终于回了洞房,微微发颤的秤杆挑开了大红的头巾,一个清秀俊雅的面庞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微微发了愣。
  他含着笑,借着烛光望定我,却不说话。
  我回过神来,心中的热望冲口而出:“我要进天一阁读书!”
  他呆住了:“你说什么?”
  “我要进天一阁读书,我不再是外姓人了!”

  半晌,新郎讷讷的回答:“即便不是外姓人,也登不了藏书楼……”
  “为什么?为什么范家人也不行?”
  “因为……因为……咱们这一房已属旁支,没有权力登楼……”
  我也呆住了,犹如心中的那团火,被兜头浇来的冷水熄了一半。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嫁入天一阁,为什么还是不能登上藏书楼?
  天一阁已经敞开的大门,又在瞬间轰然紧闭。
  上天究竟要给我多少磨难,多少戏弄,才肯对我有一丝怜悯之心?
  我抓住新郎的臂膀,拼命的摇晃着,声嘶力竭的倾泻着我的不平。
  “究竟要怎样?究竟要怎样才能让我登上天一阁!?”
  新郎爱怜的看着近乎疯狂的我,“想要登楼,需要掌握钥匙的各房一致同意。”
  新婚第二天,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族长召集了各房,商量是否容我登楼。
  我的新郎和我一起,在堂屋门口,痴望着,等待着……
  并不多时,门开了,族长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看到了我,微微有些迟疑,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书不出阁,女不登楼……这是祖制啊……”
  依然是那个灰色的背影,依然是那声沉重的叹息,又一次将我热望的心击了个粉碎。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一遍一遍的恳求着,恳求族长和各房的人允许我登上藏书楼,哪怕只有一次,一次也好!没有任何效果。
  我转身跪在堂前,“一日不能容我登楼,我便长跪于此,决不起来!”
  族长呆住了,整个范氏家族呆住了。
  “这女子莫不是着了魔?”
  是的,我是着了魔。我心中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风吹不倒,雪压不断,我愿意拚尽我的一切,只为登上藏书楼!
  “邦柱,好生劝劝她,就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人们摇着头,走开了。
  第二日,天降大雪,我跪在堂前,一动不动。
  范邦柱在我身边,求我不要再跪下去了,我只有充耳不闻。
  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这是我面前唯一一条通向藏书楼的路,再苦,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第五日,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范邦柱在我床前,将汤药送入我口中,而我毫无知觉。
  第七日,我醒来,挣扎着走到堂前,跪倒。
  范邦柱劝说无效,只能和我一同长跪不起。
  第八日,族长终于再次召集拿有钥匙的各房。
  我和邦柱也彼此搀扶着来到堂屋。
  “自我先祖建阁至今,从不曾有女子登阁之先例,今若让你进天一阁读书,恐有伤风化。”有人开了口。
  “小女子斗胆请问,先祖建此天一阁,所为何事?”
  “那还用说,自然是为了藏书。”
  “小女子斗胆再问,藏书又是所谓何事?”
  “这个……”那人支吾不言。
  “先祖爱书成痴,遍搜天下奇书,无处可放,故而建此藏书楼,可见读书在先,藏书在后。今日我为读书而求登楼,有何不可?此其一。再者,君不曾闻易安之才、木兰之勇么?女子登阁有伤风化之说,怎知不是无稽之谈?此其二。有此二者,为何还不肯容我登楼?”
  “女子不得登楼,这是先祖的规矩,有伤风化之说,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族人纷纷附和。
  “你们……你们只知藏书,却根本不知书为何而藏!对你们来说,藏书只是先祖的规矩,只是一种神圣、一种膜拜、一种荣耀!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得无礼!先祖临终之时,将我族家产分成两份,一份是万贯钱财,一份是天一书楼。我房先祖视钱财如粪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藏书楼,并且延传至今,其间若有一丝利己之心,天一阁就决不会有今天!这其中的艰辛,岂是你这一介妇道人家所能明了?!”族长的声音中透着怒气。
  “妇人家应严守妇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整日价想着念书,迟早要入邪道。还是多做些媳妇应做的活,为我范家传宗接代是正经事……”
  过冬的树叶始落殆尽,飘零的落叶带着昨日的旧梦,坠落到地上,碾进泥土里,化成了灰。
  母亲说,或者我该是个男儿,或者在生我时,该有什么异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屋前山坡上纤弱的芸香花,注定了我终究只是个进不了天一阁的寻常女子。
  我的生命如同一本断了线的线装书,轻轻地一扯,就散了。
  天一阁……天一阁……我已经离他那样的近,却原来,依然是那样遥远,遥远到,用尽我一生的全部力量,也走不到,够不着……
  我为嫁书人笑痴,冰雪葬奴有谁知……
  或许只是三生石上的一个旧梦,或许只是芸香花开的一阵清香……梦破碎了,香飘远了……我将离去……
  循着我的遗愿,邦柱将我葬在藏书楼边,连同我的香囊。
  第二年,我的坟上开满了芸香花,天一阁的藏书人,采下这些花放入天一阁的藏书中驱虫辟蠹。
  他们挡的住我,却挡不住我的芸香花……我将以此,与我挚爱的书册,与我不曾登上的藏书楼,永远相伴……

天一生水,范户千卷,汗透老牯椎尾。
七宝层楼,叠峦紫栋,充盈博海东魁。
诗礼家传与谁,志守清寒,信存锦堆。
羡书香袭远,红定自系,百里当媒。
无意此身嫁春风,颜白如玉,分付雕虫蠹肥。
研墨污袖,侍砚成茧,不道半字莫窥。
幽斋徘徊几度,揽者烛影,重障帘垂。
叹芸草虽微,尤堪缃帙以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