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燕离去的这些日子,阿尔斯郎自然每日里无精打采,六神无主,何叔看破了他的心结,也不去管他,干脆另派人接替他看管羊群。小茶也因家中无事,时常去阿尔斯郎帐里照顾他母亲,陪老人聊天劳作,过不几日竟随老人做起了礼拜,俨然皈依了真主。上官燕回来时便只有其其格在文殊小筑内,正帮着何婶向几个坛子里倒醋,弄得满园醋香,上官燕脱口道:“这是打翻了醋坛子么?好大的醋味!”何婶见上官燕回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上官燕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个仔细,见她没有不对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其其格把正倒着醋的坛子灌满,才向上官燕笑道:“夫人回来的真是时候,何婶熬了一大锅放了各种各样米和豆子的粥!”上官燕忽然醒悟道:“今儿都腊八了?”何婶道:“可不是!我正愁着这祭祖敬神的事儿没人统领呢,您回来就好了!”上官燕想起在杭州时便是这时节里送楚南天回洛阳而后风波迭起的,思想起往日悲欢,不禁又失神发呆,其其格不曾发觉,仍笑道:“夫人,我去给您盛一碗热粥来吧,好喝的紧!”上官燕这才勉强应道:“不必了。”说罢怕其其格和何婶发觉她心内难过,忙问道:“何叔呢?”何婶应道:“他给四邻八乡的熟人送粥去了,晌午前就能回来,祭祀的用物前一日就备下了,这蒜也就快归置好了。”上官燕一面听她讲,一面向房内走去,又问道:“碧儿和雾儿可好?”何婶道:“姐儿好着呢,只是二姑娘前几日总是咳奶,这几天倒好些了。”上官燕点点头,进得房内,小茶不在,其其格忙唤了个叫晚儿的丫头来帮上官燕换了衣裳。
  何婶虽看不出上官燕受了内伤,却仍不放心,又见她面色苍白,无精打采,显得很是疲累,便道:“时辰还早,您先歇会儿吧!”正说着,阿尔斯郎和小茶跑进门来,阿尔斯郎见到上官燕,欢喜道:“真主保佑!您终于回来了,我的夫人!”上官燕遂笑问道:“阿依拉还好么?”阿尔斯郎道:“阿帕很好,她见到阿孜古丽,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上官燕道:“我已经找到了肉苁蓉,等药配好就可给阿依拉治眼睛了。”阿尔斯郎满面红光,挥动着双手道:“我们要怎么感谢您才好?天山女神的使者!”说话间,何叔回来了,见过了上官燕,便同何婶忙着张罗祭祖,阿尔斯郎不是上官家的人,不需一同祭拜,却又不愿离去,站在那里碍手碍脚。何婶便笑道:“小姐住在这里,又跑不了,你少看两眼,耽误吃饭么?快回去吧,明儿再来!”阿尔斯郎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却被小茶叫住,原是他把自己的马鞭忘在了屋里,小茶拿了马鞭给他,嗔怪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整天丢三落四的,哪天把你自己丢了才好!”阿尔斯郎不好意思的接过马鞭,又悄悄回头看了看上官燕,这才离去。
  腊八一过,就开始为过年忙活起来了。上官燕虽受费尔一击甚重,却因服用了千年雪莲,经过几日调息静养之后,内力非但不弱,反而大为增加。她请了迦陵来帮忙配制出石斛清障丸,由照例每日到阿尔斯郎帐里帮忙的小茶捎去,让阿依拉每日服用。待上官燕内伤治愈后,又亲赴阿尔斯郎帐中,为阿依拉行针灸疗法,以针刺其商阳、巨髎、上关、承光等穴,以期达到清障名目之功效。
  过了小年,年味渐浓,上官燕虽已不至如初时那般终日以泪洗面,却也多是郁郁寡欢。何叔何婶同众人皆以为她身子不适,但凡能自行作主的事便不再扰她,小茶总不在园内,雯儿于上官燕的心事虽知道一二,却因忙于照顾两个孩子,便有余暇也不好多问,其其格遇事多不做深想,阿尔斯郎更是不得章法,唯有迦陵尚能陪伴上官燕,却又生来是好静讷言的性子,平日两人便只相对捧书,从早坐到晚。
  除夕夜,文殊小筑的三四十个仆役侍女,连同来修园子没回家乡过年的工匠,甚而左近的一些回鹘和蒙古部落的人也不请自来,聚在文殊小筑共度除夕。回鹘人和蒙古人都喜爱歌舞,兴之所至便立时起身,立腰拔背跳起舞来,众人欢聚一堂,推杯换盏、欢歌笑语,说不尽的热闹。刚过戌时,上官燕便托言疲累,离开人群,先回房里看了看两个孩子,又披了件黑色斗篷,悄悄离开文殊小筑,向河边走去。
  从文殊小筑西侧角门出来,穿过一片枫林和海棠林混杂的地带,便是莲溪。塞北苦寒,河水早已结了冰,又覆盖了几尺厚的积雪,在夜色下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无甚差别。积雪上有几排深深浅浅的脚印,想是白日里去河边凿冰取水的人留下的。那脚印原本很深,后又覆上积雪,便只剩了些长圆的雪窝。上官燕在雪窝旁走过,积雪上只留下一排极淡的行迹,若不细看则很难发现。行至河边,文殊小筑的喧闹已经淡了很多,上官燕住了脚步,若有所思的望向莲溪。同是除夕夜,一年前的今日,楚南天正托鸿雁传信,言及“来年春日西子湖畔重逢之时”,如今又一番冬去春来,却已是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说什么魂梦与同,说什么殷殷惦念,说什么珍重万千,重逢之时也已成了相约无期,静夜南眺所望之人如今已身在极北,南屏晚钟杳不可闻,断桥残雪遥不可望,可还有人念着“山无棱、江水为竭”?上官燕思绪难抑,情不自禁拜倒在茫茫白雪上,泣声道:“上邪!”热泪滚滚落下,陷入积雪中,凝结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文殊小筑方向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皆是沉重拖沓,踩的积雪咯吱作响,两人相距足有十多丈,头一人走得近了,后一人便住了脚步。上官燕止了抽泣,转头望去,却见是阿尔斯郎背着一柄独他儿,踩着齐腰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她走来。上官燕缓缓起身,阿尔斯郎见果然是她,边把腿从积雪里拔出来,边高声道:“夫人!您果然在这里!”上官燕拂了颊上泪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阿尔斯郎道:“天寒地冻的,连狼群都躲进洞里去啦,您在这里做什么?”说话间已到了上官燕身前,因他深陷雪中,竟显得比上官燕矮了一大截。上官燕四下看了看,向西北方走了两步,到一棵树下,将身上斗篷解下,运上内力临地一扫,积雪立时消融,露出了树下的石桌石凳。
  两人相对而坐,阿尔斯郎道:“今晚真是太有意思啦,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那么多唱歌跳舞的姑娘,还有你们汉人的烈酒,拉禽和何叔打赌,看是我们的葡萄酒厉害还是你们的烈酒厉害,结果拉禽醉得连阿孜古丽都不认识啦!哈哈!”阿尔斯郎兴高采烈的说着,却见上官燕只勉强牵了牵嘴角,眉心却依然深蹙着忧虑,不禁也停了笑,问道:“夫人,听小茶说,今天是你们汉人最热闹的日子,可您为什么不高兴?”上官燕还未回答,文殊小筑里燃起了烟花,一颗颗升上天空,暗蓝的夜幕霎时变得缤纷绚烂,流光溢彩。阿尔斯郎先是一惊,讶然看了片刻,听到文殊小筑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也高兴的蹦起来,向上官燕问道:“真漂亮呀!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上官燕道:“这叫烟花,是中原逢年过节时燃放的玩意儿。”阿尔斯郎惊喜道:“太奇妙了!烟花,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竟能在天上开花!”又道:“你们汉人太厉害啦!在地上热闹不够,还要到天上热闹!”上官燕忽想起去年在杭州文殊小筑看烟花时剪梅的那句慨叹,不由道:“热闹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只一下,就没了。”阿尔斯郎道:“只一下,就没了?不,我要把这花摘下来给你,我的夫人。”上官燕摇头轻叹道:“烟花不堪剪,往事莫可追……”阿尔斯郎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却见上官燕被五彩缤纷的烟花照耀的面颊冷白如雪,双眸中笼上一层悲戚的水色,泫然欲落。
  阿尔斯郎禁不住心中一颤,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抬头望着她道:“美丽的夫人,我感到,您的心中像是有说不出的难过,请让我为您分担一些吧,我愿用我的快乐来替换您的哀愁。”上官燕微微摇了摇头道:“你的快乐无法替换我的哀愁,阿尔斯郎,当你的心中思念着一个人,却无法见到他的时候,任何快乐都无法替换这种哀愁。”阿尔斯郎忽闪着眼睛,脱口道:“我知道,我知道这种感觉——我常常这样思念你!我的夫人!”又犹疑道:“可、可你思念的人,是谁?”上官燕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是碧儿的父亲。”阿尔斯郎忽的从地上跳起来,惊道:“他还活着?他在哪儿?”上官燕道:“他在遥远的中原,他……”上官燕不愿再说下去,摇了摇头,止住话头。阿尔斯郎道:“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他、他对你不好,是个坏人?”上官燕道:“不!不是的,他很好,只是……因为别人,我们没办法在一起。”阿尔斯郎急问道:“为什么?他不会来找你么?”上官燕摇了摇头,道:“不会。”阿尔斯郎竟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想他了。”顿了顿,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跺了跺脚,大声道:“人们最爱马群里的枣红马,我爱天山下最美丽的姑娘。不要再想他了,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我们会像奔流的河水,日夜歌唱着幸福。”一面说着,一面解下背上的独他儿,抖落了上面的冰霜,自弹自唱起来:
  “我的往事全部给你,我的眼泪全部给你,
  我的未来全部给你,我的快乐全部给你。
  为你走过塔克拉玛干,为你去哈密。
  为你爬过冰雪的天山,为你去伊丽。
  就算我是一阵风,吹过你脚步无踪迹,
  也会给你留下清凉,带走你身边的灰尘……”
  上官燕不待他唱完,当即站起身,转身欲走。阿尔斯郎追上她道:“你不要走!天山下最美丽的姑娘,请你接受我和我的歌唱!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同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我们可以一起赶着羊去吃草,然后坐在山坡上晒太阳,我们还可以……”“阿尔斯郎!”上官燕打断他道:“这不可能,阿尔斯郎。”阿尔斯郎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不解道:“为什么?”上官燕没有回答,阿尔斯郎低头想了片刻,问道:“因为真主?因为你不信真主!”上官燕转过身,面向他道:“不仅如此,阿尔斯郎,你应该和一个爱你的姑娘在一起,而不是我。”阿尔斯郎怔住了,上官燕又道:“我虽不能与心爱的人相见,但也不会再同别的人在一起,你该把对我的好,给那个爱着你的人,你们会幸福。”阿尔斯郎道:“爱着我的人?”上官燕转头向树林中望去,十几丈外一个小脑袋看她望来,忙躲到了树后。上官燕道:“那个帮你照顾着阿依拉的姑娘,悄悄在你身后注视着你,甚至为你皈依了真主,可是你却从没有在意过她。现在她来了,她才是你应该歌唱的人,阿尔斯郎。”言罢,上官燕一步未停,径向文殊小筑走去,只留下发呆的阿尔斯郎和躲在树后的小茶。
  上官燕方踏进文殊小筑,忽听院内爆竹声骤响,原是已到子时,欢庆的人们一面快活的放着爆竹,一面同声高喊着:“春来喽!春来喽!”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深院晚堂人静,上官燕正与迦陵在玉蕊园的紫藤架下读书,忽听园内西花厅内似有琴声,心中生疑,走去查看。雯儿正坐在门口,手中做着刺绣的活儿,见上官燕两人走来,刚要起身打招呼,上官燕忙摆手制止了她,悄声走进花厅。只听一个小女娃说道:“不对,不对,娘不是这样弹的!”另一个正在弹琴的女娃道:“娘就是这样弹的!”先前那小点儿的女娃又道:“你再弹一遍让我听!”那弹琴的女娃道:“好吧,这回你可看好!”说着跪在椅子上像模像样的抚起琴来。上官燕与迦陵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皆是大为惊讶。那抚琴的小女娃正是她五岁的女儿上官涵碧,所抚的琴曲正是自己平日里常常弹起的《鸥鹭忘机》,另一个小点儿的娃儿是她收养的女儿绿雾,只有四岁。
  涵碧弹了一半,就停下来,绿雾问道:“你怎么不弹了。”涵碧道:“没有了。”绿雾道:“还没完呢!”涵碧道:“娘从来只弹到这里。”说着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便从椅子上跳下来,扑入上官燕怀中,娇声唤道:“娘!”绿雾也跑过来,上官燕蹲下身揽住两个女儿,问道:“碧儿,是谁教给你弹琴的?”涵碧道:“没人教给我呀!”上官燕道:“那你是怎么会弹的?”涵碧道:“我看到过娘弹啊!”上官燕惊讶道:“你只是看我弹,就自己学会了?”涵碧点了点头,绿雾问道:“娘,这曲子没有完呀,后面是什么?”上官燕轻叹一声,道:“后面的我也不知道了。”涵碧道:“你为什么也不知道了呢?”上官燕望着女儿清丽秀美的面庞,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道:“因为我还没有把这曲子学完,教我的先生便不见了。”涵碧追问道:“你的先生怎么会不见了呢?”上官燕不知再如何回答,迦陵躬身向涵碧道:“碧儿,前几日你说要看的花就快开了,咱们去瞧瞧,好不好?”绿雾道:“我也要去!”迦陵道:“自然,咱们走吧!”言罢望向上官燕,上官燕忙点头同意,迦陵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出了门,雯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两只绢孩儿、一只毛毽儿跟了去。
  上官燕目送她们进了花园,这才缓步行至琴桌前,手抚琴弦,轻声自语道:“楚大哥,碧儿竟有如此天分,你若知道,可欢喜?”无人回应,上官燕酸楚的一笑,却又落下泪来。正悲戚间,其其格敲门进来道:“夫人,信鸽回来了!”上官燕抬袖拭了泪,问道:“可是洛阳来信?”其其格道:“好像是华山来的。”上官燕一面接过信鸽,取下系在鸽爪上的信,一面奇道:“华山?宁姐姐自出阁以来少有消息,莫非出了什么事?”展信细看,却是胡夫人茹影的字迹。看罢,上官燕不由秀眉紧蹙,缓缓坐回椅上。其其格不解道:“当真出事了?”上官燕道:“还记得杭州玄冰楼主凌云志么?”不待其其格回答,上官燕便续道:“他、他竟遭人灭了门……”其其格虽一时想不起凌云志是谁,但听到“灭门”二字,也不由大惊,脱口道:“为什么?”上官燕眉头紧皱,摇了摇头,道:“此人甚毒,竟让仗义追查此事的胡公也受了重伤……”她一面说着,一面苦苦思索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其格虽不会武功,也不懂江湖中事,平日里却常听上官燕与何婶说起胡公、胡夫人,知道胡公为人极好,武功又高,是武林中人人称颂的大英雄,与上官燕也交情非浅,因此听说他受了重伤,不禁义愤填膺道:“是谁干的?我们去杀了他!”却听上官燕轻声道:“他们说……他们说是我干的。”“啊?”其其格先是吃惊,随后觉得荒谬绝伦,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夫人,他们、他们是在跟您说笑呢吧?”上官燕却丝毫不笑,道:“我也觉得可笑,但事出有因……好在胡公和夫人已经在来塞北的路上了……”言罢抬头向其其格道:“先把客房收拾两套出来预备下吧,他们过两天就该到了。”
  何婶一脚迈进门来,接口问道:“谁要到了?”其其格先道:“夫人说,胡大侠和夫人要来了!”何婶面上一喜道:“当真?那可要好好准备一下,我这就去吩咐。”正欲走时,却见上官燕面上并无甚喜色,不禁迟疑道:“小姐?”其其格将鸽信上的事情一说,何婶也大为惊疑,一时不知所措,半晌才慌道:“小姐,他们这是、这是兴师问罪来了?!您快带着两位姐儿出去避避吧,他们来了,让我来应付!”上官燕宽慰她道:“何婶,胡大侠夫妇不会为难于我,他们此来必有因缘,我又怎能避开?”其其格也道:“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为什么要躲?”何婶方点头道:“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我是怕您有个三长两短……哎,他爹老了,去年冬天那次犯病,能活过来就是老天保佑,我也老了,不知道还能陪您几天……”其其格见她又絮叨起这些,无心细听,看了上官燕一眼,便出门去了,上官燕知道何婶年纪大了,人也越发啰嗦糊涂,何叔连日来身上又很是不好,何婶便跟着担惊劳累,只得听她诉完,再劝慰几句。
  过了四日,上官燕派到百里之外迎接胡逸扬夫妇的人便急马回报,胡大侠夫妇随后便到。上官燕忙收拾停当,方走出文殊小筑,便见到一行人急驰而来,到距大门百步远处,为首两人便下了马。上官燕忙迎上前去,见那二人正是胡逸扬和夫人茹影。却见胡逸扬左手牵马,右臂被一条半尺宽的布幅斜挂在胸前,显是受了伤,胡夫人一手牵马,一手提着胡逸扬的燃犀宝剑,见上官燕迎来,与胡逸扬相视一笑,向上官燕招了招手。走到近前,上官燕细看胡逸扬,但见他虽有伤在身,但神采焕然,唇际的笑意依旧如春风暖人,双目炯炯如昔,带着三分坦诚、三分关切和三分亲和直射上官燕。不知怎的,上官燕看到这目光,原本紧着的心一下便平了开来,微皱的眉头也不经意的松了,还禁不住露出微笑,唤道:“胡公!嫂嫂!”说着敛衽欲拜。胡夫人忙搀住了她道:“妹妹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上官燕道:“前几日收到姐姐的鸽信,得知胡公受伤,心中日夜惦念,只恨不能远迎,万望恕罪。关外荒凉,二位一路受苦了,胡公身子可吃得消?”胡逸扬微笑道:“不打紧,让上官妹妹担心了。”又回身唤道:“兆扬!”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蓝衣男子松了马缰,应声上前,胡逸扬向上官燕道:“兆扬是家师生前所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因我受了伤,路上恐有不便,便带了他来。”董兆扬躬身揖道:“见过上官夫人!”上官燕万福还礼道:“既是胡公的师弟,想必不凡,今日光临寒舍,不胜荣幸。” 何婶原本紧张的心也放松下来,招呼道:“胡大侠,三位屋里请吧!”
  上官燕也忙展臂做请,胡夫人携了上官燕的手同行,上官燕问她道:“姐姐的信寄自华山,却不知宁姐姐为何没来?”胡夫人笑道:“宁妹妹原本是要来的,我和逸扬没许!”说着附到上官燕耳边,轻声笑道:“宁妹妹有喜了,我们怕她路上劳累,才不让她来的。”上官燕一听之下不禁大喜道:“当真?那可太好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胡夫人笑道:“不过是前几天才知道的事,还是我到了华山替她把脉瞧出来的,左右我们要来,自然会把这消息带给你。”说话间几人进得房来,落座看茶,上官燕道:“我本意胡公身体不适,百里外当休息一日,由我前往迎接,不想方得到消息,三位便已到了。”胡逸扬笑道:“我们都是‘归心似箭’哪!眼见将至,哪里肯再多耽片刻,又何苦劳动上官妹妹亲往。”上官燕道:“我只怕胡公伤势有碍。”胡逸扬笑道:“不碍的,我们打着养伤的旗号到华山,实则乃是为了前来塞北面见上官妹妹。”胡夫人道:“为了面见妹妹,也为了养伤。”言谈间不禁露出一丝担忧。上官燕道:“姐姐信中未曾言明,上官燕心中好生疑惑,凌云志他怎会遭人灭门?胡公又何以受伤?”
  胡逸扬道:“上官妹妹,近几个月来,你可曾出过远门?”其其格正在添茶,听到问话,抬头应道:“莫说近几个月,我家夫人四五年都没出过远门了!”何婶嗔怪她乱插话,上前拉了她下去,又向众人解释说平日里少有来客,丫头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自己调教不力云云。其其格一面被拉出门一面还道:“就是没出过远门么,为什么不让我说。”胡夫人笑道:“这样直爽不虚的丫头,恐怕只有上官妹妹这里才有,别人家的丫头可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活像一群木头人。” 上官燕歉然道:“让各位见笑了……”胡逸扬道:“能存其天性,才足见可贵,想必她所说的也是事实吧?”上官燕道:“也不尽然,四年前我去过一趟金山东麓,又去过一次伊丽河畔,此后的三年还曾回过几趟天山天池。”言罢见众人仍望着她,便解释道:“我九岁时被送往天池拜师,此后一直居住在那里,直到五年前告别师父前往中原。我自中原返回塞外后,一直很思念家师,但家师常年云游在外,我也不知到何处寻她老人家,只得每年回到我们在天池的住处看看。”胡逸扬点了点头道:“尊师是个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算稀奇。”
  胡夫人问道:“那你跟凌云志是什么交情?”上官燕道:“我在天山学武时,曾对中原各门各派的武功起了兴趣,着意探究,因此早听过杭州玄冰楼的名头。实不相瞒,玄冰楼的独门暗器玄冰神针我也曾经练过,只不过他们的针上有寒毒,毒性极烈,而这毒的配方只有玄冰楼历代楼主掌握,因此我无从探得。后来到了中原,得知武林规矩向来是以学习别门派的武功为耻,才放弃练这玄冰神针和其他别派武功。”胡逸扬赞许的点点头道:“中原武林的确不提倡习练别派武功,不过你少年时远在塞外,不知者不怪,何况你知错即改,更加难能可贵。”上官燕续道:“胡公过奖。后来我到杭州,与楚大哥结识,同住在文殊小筑,由楚大哥引见认识了凌云志。玄冰楼在杭州武林也算是头筹,凌云志为人侠义,是个众所周知的少年英雄。楚大哥打理天风阁浙江总舵,常年住在杭州,又加与凌楼主脾性相投,因而常有来往,交情甚好。那时凌楼主方新婚不久,我与楚大哥也是……也是……”言至此处,上官燕不知该如何措辞,胡逸扬微微一笑道:“那时我们见过。”言外之意这件事他们都已清楚,不必为难多言。上官燕方续道:“我二人与他夫妇有时在楼外楼小聚,有时同游西湖,有时则互到府上拜访。我曾向凌楼主坦言自己练习过玄冰神针,凌楼主非但不介意,竟还与我探讨,除了那寒毒的配方,其余招式尽皆传授于我。那时他还曾笑言将来要与我们结儿女亲家,甚至说倘若是他们的孩子嫁入楚家,再得了孩子便取名做楚凌儿,倘若是我们的孩子嫁入凌家,再得了孩子便叫凌楚儿,总不过是楚、凌二字……”说到这里,上官燕忽觉这些话言之过细,没甚意思,自己却还津津乐道一般,顿时煞住话头,房内当即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