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燕还没踏进文殊小筑,就看到一大群羊挤在院门口,仿似堆满了一大片棉花垛,将她回家的路堵了个严实。上官燕心中正纳罕,只见何叔、何婶跟一个异族装扮的年轻人走出来,那年轻人瘦高身形,相貌异于汉人,头戴四楞小花帽,身着袷袢,脚踏长统靴,面带怒色,一边舞动着手中的短鞭,一边用语调奇特的汉语说:“真主会弃绝说谎的人,我从不说谎!”何叔道:“别看我头发白了,可我还没老糊涂!明明是一百四十七只羊,我数的清楚!”正说着,一抬头看到上官燕被羊群堵在大门外,忙打着招呼赶开羊,让上官燕进来。
  何婶接过涵碧,又见还有绿雾,问道:“咦?这是谁家的孩子?”上官燕道:“说来话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何叔道:“眼看要过冬了,我原打算买些羊来备着冬荒,跟他说好买一百四十八只羊,可他拿来一百四十七只,却非说够数,我老了,可我不糊涂!”说着又向那穿袷袢的年轻人道:“不信咱们这就去数数看!”那年轻人道:“这是我所有的羊,一共一百四十八只,我从不说谎,真主作证!”上官燕知无甚大事,便道:“算了何叔,不过是一只羊而已,就按一百四十八只羊的银钱给他便是了。”何叔应了,正欲去取银子,岂料那年轻人却道:“那不行!你们不能把我当成骗子,这里的确有一百四十八只羊,我们去数一数!”何叔道:“你这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那年轻人听了这话,更加生气,道:“我不是狗,你们汉人才是狗!”何叔一听这话,便也上了火,道:“好个杂毛小子,你骂谁?”眼看两人便要动手,上官燕忙道:“何叔,您老人家息怒,羊是小事,犯不上因小失大。”何婶也在旁劝解。
  正说着,雯儿从里间跑出来,喊道:“不好了!何婶!不好了!”跑到近前,见上官燕回来了,也来不及认真行礼便道:“夫人!后花园不怎么跑进去一只羊,把您的花都啃坏了!”众人忙到园内,果见一只绵羊正在啃食玉蕊园的花草,几个丫头围在一边,想要阻止它,却又不敢上前。那异族年轻人惊道:“啊!是我的羊!”说着冲上前去,挥着鞭子阻止那羊啃食花草。何叔道:“这就对了,这才是第一百四十八只!”那年轻人道:“这只羊最调皮,每次都是它跑得最远,如果不是真主保佑,它早就该被狼叼走!”何叔道:“现在你的羊啃坏了我们的花,这笔帐要怎么算?”那年轻人涨红了脸,道:“是我的错,我可以把这些花重新栽一遍……”何婶道:“这些花苗都是我们家小姐从中原带来的,你到哪里去找?”那年轻人低下头,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上官燕见他并非有心之过,便道:“不必计较这些了,原是我们看园子的人不留心,也怪不得你,以后多小心便是。”那年轻人道:“我只有这些羊了,卖给你们,以后就没什么可小心的了!”上官燕知道牧民都以放牧为生,牧民没了羊群就像农民没了庄稼,衣食都无着落,便奇怪道:“你为什么要把羊都卖掉?”那年轻人道:“我的妹妹阿孜古丽嫁给了另一个部落的菊儿汗,那个菊儿汗要死了,他们让阿孜古丽陪葬,我阿帕哭瞎了眼睛,我们这里的巫师说,要到汉人的地方去才能治好,可是我们没有钱,所以我用这些羊换你们的银子。”上官燕道:“原是如此,可是今后你们要怎么生活?”那年轻人道:“不知道,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上官燕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们买来这许多羊,却也无人照看,所以请你来替我们放牧,可以在我们的草场上,也可以去你们的冬季草场。我们需要羊的时候就去找你。除了这些羊的钱,今后按月给你五两银子工钱,再给你五两银子算做占用你们草场的钱。如果你和老阿帕要到中原去,需要的盘缠花销可以另算,也由我们供给,你看可以么?”那年轻人睁大了眼睛,愣了半天。上官燕见状忙道:“倘若你不乐意,也没关系,这些羊我们还是照买。”那年轻人方才醒来,惊喜道:“不!我愿意,我当然愿意!真主保佑!”上官燕微微一笑,便要回房去,却听那年轻人道:“夫人!”上官燕转回身,问道:“还有事么?”那年轻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鞠躬道:“尊敬的夫人,您的容貌就像雪莲花一样美丽,您的眼睛就像天山上的雪一样纯洁,您的心就像天山女神一样高贵,尊敬的夫人,我和我阿帕都将感念您的好意!”
  上官燕低首笑道:“过誉了!你的汉话讲得很好,比我的回鹘话好。”那年轻人面露惊讶,道:“您也会讲我们回鹘话?”上官燕用回鹘语应道:“只会一小点儿。”那年轻人开心地笑起来,道:“如果您想学的话,我可以来教您说我们的话,唱我们的歌。”上官燕点头道:“有劳了。不过……你现在是否可以先把这些羊带出去?”那年轻人道:“我叫阿尔斯郎,您叫什么?”上官燕道:“我姓上官。”阿尔斯郎道:“太好了,上官夫人,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回鹘话?”上官燕苦笑道:“你能否先把羊儿们带走?它们一直在吃我的花……”原来众人来到花园时,门口的羊群无人照看,便有大胆的头羊闯进花园来,群羊看到满园花草,当下低头啃食起来。何叔何婶和丫头们忙去轰赶,可是眼见羊越来越多,终究人不敌羊,毫无效果。阿尔斯郎虽然手拿羊鞭,却一心只跟上官燕说话,此刻见羊群蜂拥进花园,大叫不好,挥着鞭子去抓头羊,雯儿又叫来一些人,花园中一时间人声鼎沸。原本在熟睡的绿雾被吵醒,啼哭起来,涵碧也被这阵势吓的紧搂着何婶的脖子,靠在她怀里。上官燕和何婶顾不得羊群,只得进房间去,又关上房门,免得羊群跟进屋子里来。
  过了近一个时辰,花园里方才消停下来,日已近暮,众人忙活着去张罗晚饭,雯儿来请示了上官燕,说是这一大摊子一晚上打扫不完,天色暗了也收拾不利索,不若暂且不理,待到明日再招人手来收拾。上官燕刚回到家中,疲惫的紧,自是无甚不可。绿雾喝饱了奶,便也安静下来,反倒是涵碧饿了,伸着小手直去抓桌上盘中的点心。何婶一面拿米粥喂着涵碧,一面询问绿雾的来历,上官燕将在华山上的事大略说了说,一并又将对岳不群有疑心的话提起。说到临走之前曾在华山顶试探岳不群时,何婶忍不住道:“二小姐,你这样太危险了,倘若宁老太爷和那个郎中真是姓岳的害的,你就不怕他对你下毒手?”上官燕道:“我自是早有防备的。我背对他站在悬崖边,其实便是有心试探,倘若他对我出手,那么凶手就是他无疑了。”何婶道:“可他没出手,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上官燕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何婶叹了口气道:“老天爷开开眼,可千万别是他啊!要真是他,宁姑娘可苦喽!”上官燕道:“我看他对宁姐姐还是很好的,有时候言谈举止和眉目之间带出的爱意,是骗不了人的。”
  正说着,雯儿将饭菜送了进来,涵碧方才已吃的差不多了,只又喝了几口鸡蛋羹,便靠在何婶肩上要睡,她的小床却已经被绿雾占用了,上官燕便向何婶道:“我看是不是给碧儿换个住处?雾儿太小,又爱哭,夜里不安生,只怕闹起来,吵的碧儿也不能睡好,不若让碧儿搬到仙音台去,那里本就是为她预备的,现在过去一并也把奶断了,倒是一举三得,您看如何?”何婶问道:“怎么,这孩子要住在这里?”上官燕道:“是啊,不然住到哪里去?”见她迟疑,又续道:“这孩子无论从哪里来,性命总是贵重的,我们又怎忍心弃之不管?”何婶虑道:“管自是要管的,只是……您是孤身一个,总要有个归宿,如今已然带了姐儿,那是亲生的,说不得什么,现下又添这一个,只怕……只怕……”上官燕已知她的顾虑,便道:“这并无妨,我本也没有再嫁之意,何况救这孩子,于我也是赎罪。”何婶听了这话,奇道:“赎罪?赎什么罪?”上官燕微微叹了口气,道:“我身上,有不可饶恕的深重罪孽。您还记得我曾对您说过,有人要杀我的事么?”何婶道:“记得啊,您不是说,要杀您的人,是姐儿的奶奶?”上官燕点点头道:“那时我住在杭州文殊小筑,楚老夫人派了三十名杀手去杀我,我定力太浅,以致失了理智,竟把他们、全都杀死了!”何婶和雯儿闻言皆是大惊,一时不知当不当信,犹疑问道:“可、可那些人不是要杀您的么?”上官燕想起彼时的场景,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心中悲悔交加,蹙眉合目低首,半晌才又缓缓言道:“我自小在师父跟前,虽不曾受戒剃度,然心中早已皈依我佛,自知杀生乃是极大的罪过,那三十人虽是为杀我而来,但他们不过是被人收买的罢了,我本可以不杀他们,但却一时冲动,犯下这无法饶恕的罪过。如今即便我再如何忏悔,也换不回他们重生;即便我用尽此生,日日吃斋礼佛,也赎不回我的杀孽……”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不能再言。
  何婶不知如何劝慰,正心急时,恰怀中的孩子蓦的自梦中惊醒,小嘴一撇,嘤嘤哭泣起来。上官燕见女儿哭了,忙拭了自己颊上的泪,伸手抱她入怀,轻轻地拍着,低语抚慰。涵碧睡眼朦胧中见到母亲的面庞,心中踏实下来,停了哭闹,侧身向母亲怀中偎了偎,又睡着了。何婶见状,有意扯开话头,便道:“是该给姐儿寻个新地儿了,这会儿正是秋凉,断奶、搬迁,都比入了冬要强。只是姐儿在这里跟你久了,现在突然换了住处,只怕她不惯。”上官燕道:“迟早是要换的,只怕再大些有了脾性更折腾,现在适应起来反倒还快些。碧儿生性贪玩,怕是还乐意到仙音台去呢!只或许睡觉时会闹,左右离的不远,我等哄她睡着了再回来便是。”雯儿也问道:“小姐断了奶,夫人便不必喂她了么?”何婶道:“哪有说断就断这么容易!这可不是件小事,倘若伺候不好,姐儿的身子可长不壮实,弄不好还会得奶痨什么的,千万仔细着。”上官燕道:“正是,所以我想请您老带雯儿一起到仙音台去,有您照应着我才放心。”何婶道:“是得我去伺候着,雯儿就留下吧,你这里也不能没人。”上官燕道:“雯儿也是碧儿自小跟惯了的,换了别人我也不放心,我这里怎么都好说,只再吩咐几个人过来顶替了雯儿便是。方才在花园,围着羊的小丫头里,有一个上去拉扯羊脖子的,我看着眼熟,却不知她叫什么?多大了?”雯儿道:“她叫其其格,原是巴图阿爸部落里的人,她爹娘没了,去年春天老阿爸带着部落转场前留在我们这里的,分派在厨下做事,今年有十三了。”上官燕道:“哦!是巴图阿爸帐里的,难怪眼熟。我看她颇有胆色,在厨下可惜了,让她来我这里如何?”何婶道:“这孩子心眼倒是实在,手脚也利索,只是脾气不太好,倔的很。”上官燕道:“一个孤儿,能活下来便不容易,总是该有些脾气的,何况她并不大,粗重的活自有人做,还是让她来我这里吧!”何婶也不再反对。
  涵碧靠在母亲怀里又睡着了,上官燕为女儿加披了件小斗篷,向何婶道:“明日还要去问问阿尔斯郎,今后能不能按日送新鲜的牛羊奶来。”何婶道:“小姐,您真要让那个冒失的小伙子来养我们的羊?”上官燕道:“自然是真,那些羊本来就是他的,倘若他不是需用银子,怎么会卖掉那些羊?他母亲眼睛看不见,若要去关内请郎中,定要花不少银两,且不说能不能治好,就算治好了,他们没有了羊,只怕也活不下去。我们一时也用不了这么多羊,不若交给他养着,除了所需的东西,羊身上的收益我们一概不要,每月再给他些银钱,这样他们一家也能有好日子过,多好。”何婶道:“二小姐,您真是菩萨样的心肠,若是老天有眼,也会体谅您的难处,让您好人好报,一家团圆的!”
  上官燕听了这话,心中非但不觉高兴,反而倍加沉重,只得强作笑颜道:“希望如此吧。”何婶道:“北河沿从海棠林、枫树林直到湖边竹林里,一道上七套宅子都修好了,东边三套的家什物品也已整好了,西边四套的年前也都能拾掇完,甭管谁来了,随时都能住人。”上官燕意外道:“这么快?七套宅子?”何婶道:“现在年头不好,工匠们找活不易,咱们这里给的工钱是别处的三四倍,还管吃住,好些个工匠听说了消息,从中原赶过来应招,这人是越来越多,宅子自然修得快。湖南边儿五座宅子也打算开工了。”上官燕摇头苦笑道:“修这么多宅子,哪里有那么多人住呢。”何婶道:“说的也是呢,就算三小姐再带个姑爷回来,一家七八口人,哪里需用这么多宅子。可那个倔老头不听我的,非要等您回来决断。”上官燕微笑道:“何叔的意思我明白,这些工匠都是靠手艺养家糊口的人,您也知道世道不好,我们不缺银钱,他们在这里建园子,可以赚钱回去养活老小,倘若我们不让他们做下去,只怕他们大半又要受穷。”何婶道:“倘是为了布施,干脆直接把钱给了他们就是!”上官燕摇头笑道:“不好,倘若那样随意派发银钱,岂非助长不劳而获之风?平白无故得来的银钱,只怕拿到的人是不会珍惜的。”何婶听到这里,噗嗤笑道:“可不是!平白得来的银钱哪知道心疼,只会拿着银子养活工匠,修些没用的园子,或者请一个冒失的小子来养羊!”上官燕知道何婶说到自己身上,也不辩解,只笑了笑作罢。
  天已不早,何婶放下话头,便忙着调派其其格和另一个名唤小茶的丫头到文殊小筑,自己带着雯儿跟涵碧搬到仙音台居住。上官燕在仙音台等女儿睡着了,又忙回到文殊小筑照看绿雾,虽然困乏,却也不敢睡得深了。孩子时睡时醒,时而哭闹,直到平旦时分才算睡得踏实下来,望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听着她匀称细嫩的呼吸,上官燕紧了一夜的心微微放松了些,本欲休息,却见窗外晨曦已现,花园里几声婉转传来,想起昨日花园中的事,起身加了件衣,又看了看孩子,确定她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事,这才轻推房门,往花园里去。
  住在杭州文殊小筑时,楚南天惯于清晨在花园中练剑,日日如此,已成定例。初时上官燕多趁他在花园时溜至厨下为他预备早饭,楚南天不愿上官燕日日操劳,因此定要她同去花园,时日久了,上官燕也习以为常,玉燕剑法便是二人在这日日晨练中创发而来的。但自从搬入塞北文殊小筑之后,诸事扰心,先是生下女儿,后又因养伤而卧床,加之她无心之下的回避,一年来竟将晨起练武之事荒废了,故而此日一入花园,久违的熟悉顿时扑面而来,恍惚间似又回到杭州时日。一年前,也是此深秋之时,西子湖畔,文殊小筑,玉蕊园内,菊香醉人。楚南天与上官燕每日里或舞剑对奕,或抚琴吹箫,或执鳌饮酒,琴瑟相和更胜神仙眷侣。那些日日夜夜就像烙在了上官燕的骨髓里一般,清晰而深刻。然而东风甚恶,欢情恨薄,一杯愁绪,终成了离索。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年来所经历的事情,仿佛要比上官燕之前的十九年所经历的事情加在一起还要多,还要沉,重重的压在她所走的每一步路上。
  转进花园,上官燕猛然被眼前的境况惊醒了,花园里花木东倒西歪,大部分已被群羊啃成了干枝,遍地羊粪,满目狼藉,全不似往日花园内“满庭芬芳”的景象。上官燕轻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方才脑海里的玉蕊园,连同在杭州时的一幕一幕刹那间离她远去了,隔得很远很远,有三生三世那么远,无论怎样也难以追回了,就如同一场天火,火烧光了,便一丝一毫的踪迹也寻不见了。然而这把火却又实实在在烧在上官燕心上,几乎把她的心烧荒了,就像眼前这个昨日还好好的花园,突遭灭顶,转眼间便已如此不堪。上官燕心口里升腾起一股气,冲击着她的胸膛,让她恨不得再燃起一把火,把压在她路上、刻在她骨髓里的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然而她又不愿意真的能够那样,那些深深折磨着她的人和事里,却又有着她最深最切的爱。上官燕运起内力,将一条细长的树枝收入手中,以木为剑,踏着满地杂乱舞起剑来,仿佛在跟一个比她强大许多倍的敌人作战,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思,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一般,招招式式里都透着狠劲,剑意近乎发了狂,剑招一式快似一式,直舞的人影剑光化作一团,剑风所到之处,草木为之颤栗,随着剑势满空飞舞。
  忽听一个声音叫道:“凯——纳!巴里卡勒拉!”上官燕止了招式,寻声望去,竟是阿尔斯郎满脸惊喜地看着她,一面鼓掌喝彩,一面又高声叫道:“巴里卡勒拉!真是太妙啦!”上官燕扔下用来做剑的树枝,平息敛气,向他敛衽微微一福道:“过奖。”又见阿尔斯郎身边立着一个极是清秀的女子,穿着回鹘人的宽袖连衣裙,外罩一件对襟背心,脚下也穿着一双皮靴,眉目间却分明是汉人,上官燕不禁奇怪,问道:“这位是?”阿尔斯郎右手放在胸前,躬身行了礼才道:“尊敬的夫人,昨天我的羊——哦,是我卖给了您的羊——啃坏了您美丽的花园,我感到万分的抱歉,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为您请来了一位了不起的花匠,她可以修好您的花园。”说着将那女子推到上官燕面前。那女子倒也不害羞,落落大方的万福道:“见过上官夫人!”上官燕忙还了礼,见她汉话说得地道,行的又是汉人的礼节,便问道:“姑娘是汉人吧?家乡是哪里?为何会在这里?”那女子道:“我知道我是汉人,其他都不记得了。”阿尔斯郎解释道:“她是跟随你们汉人皇帝送到花剌子模的和亲队伍来的,途经我们部落的帐篷时从马上摔了下来,差点死掉,汉人公主下令把她留在我们的部落里,并且给了我们食盐、丝绸、银子和瓷器,让我们照顾她,还给她留下一块令牌,要她养好了伤,带着令牌到花剌子模去找公主。”说着拿出一块小小的古铜令牌,上官燕接过令牌,细看了上面的铭文,抬首向那女子道:“原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失敬。”言罢又是一福。那女子却茫然道:“我是女官?”阿尔斯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晃着肩膀说:“她不记得了!她摔下马以后,在帐篷里睡了十多天,我们都以为她要去天国了,幸好有真主保佑,她没死!可是她忘掉了很多事情,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正说着,小茶寻到花园来,向上官燕道:“夫人,绿雾小姐醒了,正在哭闹,何婶请您过去。”上官燕应了,笑道:“瞧我!你们来了这半天了,也忘了请您们进屋去坐,可失礼了!小茶,请客人到前厅落座看茶,我失陪片刻,去去就来。”目送阿尔斯郎和那女子随小茶去了,上官燕才忙回房去,何婶正哄着绿雾,见她回来,一面将绿雾抱给她,一面回禀涵碧昨夜在仙音台睡得踏实,只是一早醒了要找娘亲,雯儿正伺候着她梳洗穿戴,一会儿便抱过来。上官燕喂饱了绿雾,抱着她往前厅来。刚到厅门口,就听那女子道:“太棒了,全都是汉文的!”只见她正立在偏厅一个小书架旁,见上官燕进门,举着手里的几本书欣喜道:“你这里有这么多汉文书,真是太好了!”上官燕笑道:“这只是一小部分,书房里还有很多,如果你喜欢,可以拿去看。”那女子道:“我还以为这里不会有汉文书,真是没想到!”阿尔斯郎奇怪的问道:“为什么你们那么高兴?这些书里有什么?有古兰经么?”上官燕道:“没有古兰经,但有佛经,佛经是我们汉人的古兰经。”阿尔斯郎道:“不,不,古兰经是唯一的真经,是受到真主保护的经典,是真理的语言,是真主对我们的教诲和向导,你们应当相信真主。”上官燕和那女子对视了一眼,便笑道:“我们去坐下说话吧!”说罢伸手做请,那女子便当先回到正厅坐下,阿尔斯郎只好跟着她走,上官燕将绿雾交给小茶,一同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