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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握了握宁中则的手,道:“你们在这里等,我过去。”言罢撩起前衣襟一角别在绅带上,手扶铁索,用脚踏了踏木板,一步一步跨了上去。上官燕欲随他去,宁中则拦住她道:“这是条死路,通往一个山洞,若想上去,还要再回来,这条路你没走过,这会儿又风大雨急的,太危险了。”上官燕急道:“可是岳掌门……”宁中则道:“我们都是在华山长大的,对这里熟悉得很,没事的,你放心吧!”她虽口中这样说,却眼见天黑下来,十步之外不能视物,木板被雨淋湿了发滑,在狂风中又仿似摇摇欲坠,也禁不住替岳不群悬着心。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隐约听到岳不群呼唤她,虽被风雨声吹得散了,听不甚清,也忙应了一声,片刻便隐约见到岳不群的身影从栈道那头往回走,走的近了,两人才清楚看到,岳不群一手握住铁索,另一手中抱着一个孩子——正是涵碧!灵玉跟在他身后,上官燕禁不住喜极而泣。小娃儿身上包裹着一件灵玉的衣服,又罩上了岳不群的长衫,正睡得香甜,上官燕迎上前去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天已全黑了,岳不群吩咐众弟子对今日之事不可对外泄漏半分,便忙护送宁中则四人回钟秀轩。一进门,上官燕便向岳不群道:“多谢岳掌门冒死救回碧儿,大恩大德,上官燕没齿不忘!”说着就欲拜倒。宁中则和岳不群忙扶住了她,岳不群道:“夫人来我华山,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丢了碧儿原属不该,找回她自然也是份内的事,夫人若说什么恩德,可让岳某羞愧!”宁中则道:“妹妹是为我才来华山的,倘若碧儿在华山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叫我怎生才好!幸而上天保佑,有惊无险。”岳不群向灵玉问道:“你们怎么去了长空栈道?有多危险?幸好我们发现的及时,倘若有什么闪失,我们如何对得起上官夫人?”灵玉跪倒在地,道:“灵玉知错。我本是带碧儿到南天门玩的,碧儿却闹着要下去,我看天气还好,便带她下去了。谁知后来下了雷雨,我怕长空栈道不好走,便想等雨停了再走,中间雨停了一小会儿,可那时碧儿小姐睡着了,我怕她着凉,就脱了衣服给她穿,还没收拾停当,雨又下起来,天也黑了,我这才害怕起来。让上官夫人和师父师娘着急,是我不对,请师父责罚。”岳不群道:“碧儿不过才一岁,怎么就知道要下去?”灵玉道:“徒儿不敢撒谎,的确是碧儿闹着要下去的。”上官燕想起在家时带女儿到仙音台,她就曾闹着要看湖上景色,忙道:“岳掌门,碧儿喜看风景,自在襁褓中时便是如此,想来灵玉所言属实,她一番心意,都是为了碧儿好,我和冲儿上峰来时也不曾想过会下大雨,这怪不得她。”令狐冲道:“我和师姐常去长空栈道玩,若是不下雨,就好玩的紧,小妹妹肯定也喜欢玩。”岳不群向令狐冲道:“长辈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令狐冲忙闭了口,不敢再言语。宁中则道:“灵玉是无心之过,上官妹妹又如此通情达理,不怪我们疏忽,这事就算了吧!”上官燕也道:“实在怪不得灵玉,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岳不群道:“既然如此,就依夫人之言。灵玉,谢过夫人,起来吧!”灵玉向上官燕叩了头,上官燕抱着孩子,不便扶她,只得道:“快起来吧!你一心护着碧儿,该是我谢你才对。”岳不群道:“时候不早了,大家累了一天,也都饿了吧,吃过晚饭,早些歇息。晚上恐还有雨,多加小心,我告辞了!”说罢揖了一揖,转身离去。上官燕还了礼,宁中则送他到门口,两人在廊下边穿戴蓑笠边说了会儿话。
灵玉忙着去张罗晚饭,涵碧已经醒来,上官燕喂饱了她,放在床上,令狐冲围在床边跟她玩。上官燕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孩子需要自己照顾,忙又喂了那个小娃。涵碧第一次见到一个比自己更小的小娃,很是新奇,坐在襁褓旁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妙目看她,那小娃可不顾这些,吃饱了便睡。灵玉将饭菜摆上桌子,便带了令狐冲离开,宁中则回到房内,看了看那个小娃,问道:“妹妹,你把这个娃儿带回来,有什么打算?”上官燕道:“这孩子带着病,放在山下,绣坊里的人只能喂她些米汤,她不爱吃,只是哭闹。我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刚好碧儿也到了该断奶的时候,就把这孩子抱了回来,我们照顾着,或者好些。我嘱咐绣坊里的人着意打听,是谁家丢了孩子,咱们也好送回去。”宁中则问道:“她有什么病?厉害么?”上官燕道:“孩子还小,我也不能确诊,像是娘胎里带来的病,要不了命,却也难以治好。”宁中则道:“瞧这个样子,多半是她爹娘见她带着病,又是女娃,便扔了不要的。”上官燕道:“倘若当真如此,就只能找个好心的人家收养她了。”宁中则摇了摇头,道:“我看难办得很。倘若是个男孩,倒还容易些,说不准还能找个宽裕的富户。只因是个女孩,便是咱们再搭上银两衣服,恐怕也没人肯收留。那些穷苦些的人家,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倘若是个女孩,便浸在水里溺死了,再大些的就送了出去当叫花子、卖艺的,或者是有钱人家的童养媳,还有被猪油糊了良心的爹娘,把好端端的女孩子送进窑子里,这一辈子就算是完了。当初灵玉和冲儿是一起来华山,就总是受两样的对待,我便看不得这些。”宁中则说的激愤,站起身续道:“我是生在华山、长在华山的,华山的规矩里没有哪一条写着女子就不能收入门下,即便是有,我也要破了这个规矩。灵玉这个徒儿,我收定了,倘若这小娃儿再大些,我也一样能留在华山。”
上官燕微笑道:“姐姐不愧是女中豪杰,慷慨豪迈不让须眉,妹妹着实佩服。”宁中则道:“我心里怎样想的,便怎样说出来了,哪里又勾起你这许多外道的话?想奉承我不成?”上官燕笑道:“方才之话句句由衷,绝非奉承。姐姐志气之高的确非同一般女子,我自愧不如。说句实在话,倘若今日碧儿寻不回来,我只怕便也活不下去了。”宁中则坐回原处,拉起上官燕的手,道:“快别这么说,你已经够坚强了,设若换了是我,我早在离开杭州之时就活不下去了。”上官燕摇头叹气道:“说什么坚强,我几次求死而不得,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细想起来,死实在比活着容易得多。”宁中则听得此话,又想起刚刚过世的父亲,忍不住红了眼圈,缓道:“但愿爹爹在天之灵能得安息,不再为世上悲苦所累。”上官燕见她伤心,忙打起精神道:“伯父一生行侠仗义,福德甚高,佛祖自会指引他往生佛国的。”又道:“饭菜都凉了,咱们快吃吧!”宁中则方止了泪,拿起碗筷,忽又问道:“倘若没人来认领这个孩子,怎么办?”上官燕道:“倘若果然如此,别人不要,咱们也要。我便带她回塞北去吧。”宁中则道:“塞北?能行么?我思量着还是留在华山吧,我养她。”上官燕嗤笑道:“这小娃儿要吃奶的,你一个大姑娘,怎么养?”宁中则面上一红,道:“说的也是,那就只能让你带回塞北了。”上官燕道:“也正好跟碧儿做个伴,塞北地广人稀,冷清的很,孩子都是爱热闹的,眼看碧儿也大些了,我正担心她一个人寂寞呢。”宁中则道:“你担心她寂寞,就不想想你自己也寂寞?照我说,你也别回什么塞北了,干脆便住在我们华山吧,咱们在一处,也好作个伴。”上官燕笑道:“你怎恁地贪心?有一个师兄作伴不够,还要留下我!”宁中则羞笑道:“你这丫头,当真是不识好人心!”上官燕道:“我哪里是丫头,我是丫头她娘!”宁中则道:“谁和你顽笑,我说的可是正经事。”上官燕方正色道:“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生长在华山,因此舍不得离开,我生长在塞北,自然也是眷恋的很。何况华山派在江湖上招牌甚响,定然是非也多,我是做惯了闲云野鹤的,对这些事实在操持不来,留在这里也是平白给你们添乱,还是回去的好。”宁中则心觉上官燕所言在理,别也不好再劝。
大雨到后半夜便停了,天却还是阴着,直到翌日卯时三刻才放了亮。宁中则一早便起了,却发现两个孩子睡在西厢房床上,上官燕却不在房内,出门欲寻找时正碰上灵玉和令狐冲,方知上官燕在朝阳峰日观台上,当下寻她而去。上得日观台,便看到上官燕立在悬崖边向外突出的一块岩石上,望着茫茫云海,目光明净辽远。宁中则走到她身后笑道:“怎么样?我们华山的景色不错吧?”上官燕回头笑道:“名不虚传!看着这云海,真想跳下去畅游一番,洗尽尘埃。”宁中则笑道:“这可不是真的海,跳下去容易,想回来可难了。”又道:“你一大早起来,就是为了来看云海?”上官燕道:“我所为何事,姐姐以后会知道的。”又问道:“碧儿和那孩子醒了没有?可曾哭闹?”宁中则道:“我来时她们还睡着,这会儿只怕要醒了,咱们回去看看吧!”
两人下了日观台,沿着山路慢慢往玉女峰走。因下了大雨,山中雾气很重,山道边的华山松站在浓雾里一动不动,近处的颜色深些,越远的颜色越浅,渐渐湮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站成一幅幅绝美的水墨图画。山路上极为静谧,只有宁中则和上官燕两个人被浓雾包围着携手走过。上官燕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纳,叹道:“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住在这样的地方,也真真是大福气。”宁中则笑道:“云华山、雨华山、雾华山和雪华山都是极美的景色,你已看过了三种,只等什么时候下了大雪,你再来看冰瀑和雾凇,那才是奇景呢!”上官燕笑道:“那我一定要来看看,说不定便爱上这里,赖着不走了。”宁中则也笑道:“求之不得!”片刻,又问道:“咱们是不是该给那孩子取个名字?也好叫着方便。”上官燕道:“正是呢!姐姐说叫什么好?”宁中则道:“我哪有你读书多,还是你来取吧!”上官燕笑道:“取名不一定非要读书多啊,若是起的太过晦涩,反倒不好。”说着看了看四周景色,又道:“不如就叫她绿雾吧,便如这华山美景。”宁中则笑道:“好得很!就叫绿雾,干净漂亮,还不落俗套。”便在此时,二人忽听身后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因浓雾看不甚清,待那人跑的近了才认出原是灵玉,灵玉也瞧见了二人,不待跑近便道:“师娘!杜先生来信了!”宁中则意外道:“谁?”灵玉道:“杜先生!刚才我和冲儿到正气堂给师父请安,发现门口地上有一封信,是写给掌门的,我们拿给掌门看,他说信是杜先生写的!”宁中则和上官燕对视一眼,当即赶去正气堂。
正气堂内,只有岳不群在,手里拿着那封信,反复的看着,见宁中则进来便道:“师妹,你看这信!”说着将信交给宁中则,宁中则接过信边看边读道:“老朽不日将登门拜访……杜先生还活着!那龙儿可能也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岳不群微皱眉道:“我总觉得这封信有些蹊跷……”
宁中则看了看信,道:“但这信上分明是杜先生的字迹啊!”岳不群点头应道:“我看也是杜先生的字迹,所以更加奇怪了……”宁中则道:“奇怪什么?”岳不群目光微扫一下旁侧站立的上官燕,随即向宁中则道:“师妹,你想想看,杜先生什么时候给我们写过信?即便是送信,也该派个人来,没有扔在大堂门口的道理,所以……所以我怀疑这封信根本不是杜先生所写。”宁中则道:“咱们去济世堂看看吧!如果先生回来了,肯定要回家的。”岳不群点了点头,道:“你们先去,我安排一下弟子们,随后就到。”宁中则道:“我们也要先回钟秀轩,让碧儿和绿雾吃早饭。”说罢便拉着上官燕返回钟秀轩,安排好两个孩子,又急不可耐的直奔济世堂。进得堂内却发现一切如同上官燕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样子,只是龛台前多了岳不群摆上的两个牌位和贡品。宁中则又在屋里屋外反复察看了几遍,没有一丁点杜先生回来过的迹象。宁中则甚是失望,喃喃道:“难道那封信果然是假的?……那么那封信是谁写的?又为什么要写呢?”上官燕道:“信虽然未必是杜先生写的,但杜先生是否还在人世,应该就快要知道了。”宁中则刚要发问,岳不群推门走了进来,道:“师妹!我刚下山来的时候,听弟子来报,杜先生已经被人杀了,尸体被扔在华山山门外!”宁中则吃惊不小,三人当即返回华山。
华山山门就在玉泉院后,几个道士正围着那具尸体,指点着交头接耳。宁中则急急的拨开人墙,靠进去望定了那尸体的脸孔,那张脸面色灰白,全无血色,已经扭曲变形,但宁中则还是确定,这具尸体正是失踪多日的杜先生,宁中则见那尸体的样子,不忍再看,转身伏在岳不群身上低泣,岳不群一面轻拍她背,一面低声安慰着她。上官燕掏出一方丝帕,掩住鼻息,蹲下来细细察看尸体。尸体身上沾满泥土,衣衫破烂,肌肤僵硬,散发着异味,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上官燕将侧放的尸体轻轻翻过,发现他胸前处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上官燕揭开尸体的上衣,见他心口处有个圆窟窿,显然是被什么利器直插心脏,但奇怪的是,这个圆窟窿外三指的地方,还有一圈极圆的血痕,比小碗口还略小些,恰好以圆窟窿为中心,分毫不差。上官燕正对着这圈怪异的血痕思索,忽听岳不群道:“咱们还是让杜先生早日入土为安吧!”宁中则点了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尸体一眼,又泪如泉涌。岳不群向身后的几个华山弟子道:“你们即刻办理此事,厚葬杜先生。”几个弟子领命,当即分头行动,有几个人便将尸体抬走了。
入夜,华山顶上一片寂静,钟秀轩内,上官燕哄着绿雾睡着了,又从宁中则手中接过睡眼惺忪的碧儿,不消片刻工夫,碧儿也伏在她肩上睡过去。上官燕将她放在床上,在她小小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又注视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女儿睡得安稳了,这才放下帐子,松了一口气。宁中则笑道:“带这两个小娃,以后有得你累了!”上官燕微笑道:“还好,左右也没什么别的事,我忙起来反倒好些,省的胡思乱想。”宁中则微微笑了一笑,却无甚喜气。上官燕道:“不早了,姐姐也安歇吧。”宁中则道:“不忙,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上官燕道:“姐姐请讲。”宁中则犹豫了片刻,缓道:“你是不是在调查我大师兄?”上官燕微微一笑,道:“谈不上调查,在事情的真相没有弄清楚之前,谁都有杀人的嫌疑,包括你我。”宁中则叹了一口气,道:“想查出真相,谈何容易!这么多事一起发生,我心里……我心里真是乱成一团麻了!”上官燕道:“姐姐,你是不是担心,我查出来的凶手,是一个你不愿意看到的人?”宁中则当即道:“不,我不担心。我知道,你疑心杜先生和龙儿是大师兄杀的,是不是?妹妹,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你若是想听听我的心思,我便告诉了你。”上官燕点了点头,道:“我正想知道姐姐的想法,姐姐请讲。”宁中则也点了点头,坐在上官燕面前,道:“实不相瞒,我对大师兄没有丝毫怀疑,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师兄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他表面上虽然有些刻板,其实他心里却是热的。只是从小的经历,让他把很多话、很多情都压在心里。他七岁时眼看着双亲被人害死,幸好被我爹娘所救,来到华山。那刚巧是华山派剑气二宗争斗越发厉害的时候,剑宗的人不理他倒也罢了,但因他原是富家公子,只读诗书,未曾练武,身子弱的很,气宗的自家兄弟便也瞧不起他。他性格本就内敛,打那起,就更是没人能明白他了。”
沉了片刻,宁中则又轻声续道:“他这华山掌门的位置,来之不易啊!本来我们这一支在气宗里也是弱势,只是一场内讧之后,华山派人才凋敝,才让爹爹做了掌门,爹爹原本是要把这位子传给我的,我自认武功才智均不如大师兄,这才说服了爹爹,传位于他。我性子急,关键时候压不住阵脚,师兄性子很是沉稳,原比我更适合做掌门。更何况……”宁中则说到此处沉吟不语,上官燕知她心意,便接口续道:“更何况你们心心相印,传位给谁都是一样的,是不是?”宁中则含羞点了点头。上官燕不由长叹道:“我明白了!姐姐对岳掌门的一片心意,实在让我感佩!我与楚大哥走到今天这一步,起初便是因为我误以为他是要杀我的人,才会……倘若我能如姐姐这般坚定地信任他,事情或许就不会这样……”上官燕念及当初误解楚南天之事,心中甚感苦涩,忍不住泪盈于眶。
宁中则见她痛楚,欲出言劝解,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心中焦急,忍不住道:“妹妹,你何苦这般与自己为难,干脆便带着碧儿到天风阁去,让楚南天做个决断,倘若他是个有情有意的汉子,自然会给你个妥当的安置,倘若他薄情寡义,我们也不值得为他流这许多的泪,受这许多的苦!”上官燕摇头道:“不可,万万不可如此,这些苦宁肯是我担着,倘若图得一时痛快推给了楚大哥,我只能比他更苦千倍、万倍!不若他不知的好。”宁中则亦明晓此理,更无话可说,只得握住了上官燕双手,陪她落泪。半晌,上官燕痛楚稍抑,拂了面上泪滴,道:“姐姐,你是有福之人。自古疏不间亲,这件事你有分寸便好,我不再插手,明日便回塞北。”宁中则道:“你来一趟不容易,何不多住些时日?”上官燕道:“我原是不放心姐姐才来的,现在知道你有岳掌门照顾,便放心了。我已叨扰甚久,再住下去于心不安,于礼不合,何况现已初秋,我得在大雪封山之前赶回塞北,迟了只怕这两个孩子路上受罪。”宁中则道:“既是如此,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到转年春天雪化了,我去看你!”上官燕略一思虑,缓道:“姐姐,我再多言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太过善良,容易吃亏,所以要谨记万事思虑透彻而后定,切莫轻信于人。”宁中则点头道:“我记下了。”
旭日初升,莲花状的华山四大主峰被朝阳抚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泽,在晨风中巍峨挺立,一如亿万年来亘古的庄严。华山至高处,落雁峰绝顶,上官燕正远望着东方灿烂的朝霞,在照耀华山的第一缕阳光中,投下一个纤弱柔美的身影。不多时,又一个身影登上绝顶,在上官燕身后停住了脚步。上官燕转过身,微微一笑:“岳掌门。”岳不群也一笑道:“听说夫人要回塞北了?”上官燕点了点头,道:“正是,所以特地请岳掌门来此话别。”岳不群向四周看了一看,道:“此处是我华山最高峰的峰顶,风光无限,上官夫人果然颇具眼力。”上官燕道:“惭愧,和岳掌门相比,我终究棋差一着。”岳不群道:“夫人此话怎讲?”上官燕转身向云海,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杜先生的死,应和岳掌门不无关系。据我所知,龙儿与宁姐姐自幼相识,兴味相投,关系一直颇为亲密,岳掌门因此心中不悦,与龙儿也颇多不合。宁老掌门曾经想要将华山掌门之位传与宁姐姐,倘若宁姐姐再与龙儿结成连理,华山派内恐怕就难有阁下的立足之地了。因此阁下先是杀了宁老掌门,嫁祸杜先生,然后又杀了杜先生,造成他和龙儿害死宁老掌门的假象,让宁姐姐和龙儿断了来往,这样一来,你既可以当上华山掌门,又可以娶宁姐姐为妻,同时还拿走了杜先生多年来苦心炼制的丹药,内力大增,真可谓是一举三得。”
上官燕说完,华山绝顶一片肃静,片刻,岳不群拍手笑道:“妙!妙极了!夫人这一篇宏伟蓝图可谓壮观,听得人不由叫绝,若非有夫人这样绝顶的聪明,恐怕谁也难想出来,岳某更是差的远了,只怕再修十个轮回也赶不上夫人。”上官燕微笑道:“过奖,我只不过是把阁下的所作所为讲述了一遍而已,若论聪明,夸的应当是阁下才对。更何况阁下做了这许多事情,竟能够不留丁点儿蛛丝马迹,让我找不到任何证据,又能让大伙对你没有丝毫怀疑,这决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岳不群道:“既然如此,夫人又如何断言此事是我岳某所为呢?”上官燕道:“第一,我到华山的第二天,你得知我去了济世堂,马上就尾随而至,应该是怕我在那里发现什么证据。你进门便注意地下,其实是在查看自己是否已将地上血迹打扫干净,而并非是看到了我的脚印,再者,你所说的什么香囊,在济世堂内浓烈的药香之下,除非内力极高之人,否则绝难发现,而你因为服下了杜先生的丹药,内力已是超乎寻常的高深,发觉我所佩香囊的味道自然不在话下。第二,因为杜先生早已被你所杀,所以正气堂门前那封信,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所写。只是宁姐姐看了那信便以为杜先生没有死,你就扔出了杜先生的尸体,让她断了继续寻找杜先生和龙儿的想法。只是你没有想到,如此一来便让我知道了杜先生究竟是如何被杀的。为了不让别人从尸体上看出武功出处,你没有用剑或者其他兵器,也没有用内力,而是用烛台。杜先生胸前伤口周围的那一圈血痕,正是烛台所留,所以济世堂药王龛前的几个烛台中,有一个是空的,并且沾着血迹,你又趁为杜先生和龙儿设置灵位的机会,赶在我细看之前,换掉了那个烛台,只怪我当时未能觉察,眼看着你毁掉了最后的证据。我所说的,是也不是?”
岳不群凝神听完上官燕的话,叹道:“倘若我能有夫人所言的一半聪明,也就不必整日为华山派内和江湖上的事情而烦忧了。只可惜夫人还是错怪岳某了,岳某虽然不才,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乃是为人本分。岳某既受师父救命之恩,又承蒙他老人家多年的抚育教导,对师父感恩不尽,又如何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杜先生是家师的挚友,岳某对他很是敬重,且不说他那丹药是真是假,就算是真,如此珍贵的东西必定不会为外人所探得,我与他并无深交,如何能够得知丹药所在何处?对龙儿,我的确与他不甚相投,只因他好酒贪杯,放浪形骸,太过不羁而已,并无更多利害冲突。至于师妹,我对她没有丝毫担心,早在华山剑气之争之前,我们就已约定终身。在内乱中,我身受重伤,师妹为了救我被剑宗之人打下悬崖,九死一生。我们的关系再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龙儿不过是师妹幼时的玩伴罢了,我何苦杀他。何况师父去世前已经同意将师妹嫁为我妻,倘若师父尚在人世,夫人此时该是来参加我和师妹大婚典礼的才是,我又何苦平添风波。我去济世堂祭奠杜先生和龙儿,也是与师妹一早便说定的,与夫人无关。我华山派气宗的内力虽不及少林武当等门派久负盛誉,却也并非浪得虚名,岳某为华山派老掌门首徒,武功造诣如何,本人不便作评,只是夫人所言的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倘若传扬出去,岳某被冤事小,华山派和我师妹遭人非议事大啊,因此还请夫人三思而后论。”
日光越发灿烂了,翻腾的云海渐渐消退,整个华山都已沐浴在阳光下,雾气一扫而空。华山派的弟子们已经练完了早功,不知在哪条山路上或者哪个山峰上唱起了雄浑粗犷的山歌。上官燕静思良久,望定岳不群道:“我所说的,的确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希望你所说的都是事实。”岳不群道:“在此华山之巅,岳某所说的每一句话,华山派的历代掌门都可听得一清二楚,岂敢有半句虚言。”上官燕点了点头,道:“岳掌门曾经舍命救过碧儿,这份恩情,上官燕没齿不忘。”岳不群道:“能得夫人信任,便比这些都重要。”上官燕道:“我的想法也曾与宁姐姐说起一二,但宁姐姐对岳掌门一往情深,坚信不疑,此心无比可贵,还望掌门莫要负了她。”岳不群点头道:“夫人尽可放心。”上官燕点了点头,转身下峰去,行得几步,又转头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岳掌门珍重。”言罢继续前行,片刻间便消失在落雁峰层层密密的华山松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