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临近腊月,天风阁的事多起来,楚南天也常常外出,一日深夜回到文殊小筑,原担心惊扰了上官燕休息,远远见到房内火烛依旧,推门进去,却见上官燕单手支颐坐在桌旁,已经睡着了,小猫也在桌上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腹部微微起伏着。上官燕身上披着的衣服,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楚南天心中既温馨又疼惜,走过去欲唤醒她,上官燕却已经醒来,见楚南天回来了,起身迎问道:“吃饭了没有?累不累?”楚南天忙道:“不累,不累!”上官燕道:“我原是想等你回来一起吃饭的,后来太饿了,就先吃了。”楚南天道:“我在城里吃过了,明后天大概要去一趟嘉兴,与南湖三杰同行,今日与他们谈的太久,所以回来迟了,让你久等。”上官燕微笑道:“我和大耗子商量好不要睡的,结果它先睡了,我也忍不住睡着了。”楚南天笑道:“是他不乖。”上官燕道:“为霜大概也睡着了,我去帮你倒茶……”话未说完,竟一连打了两个喷嚏,楚南天忙拉住她道:“不要去了,快回床上去,盖好被子,仔细着凉!”上官燕也觉甚冷,便依命躺好。
  第二天一早,拂烟来报,南湖三杰来文殊小筑邀请楚南天同去嘉兴,楚南天已吃罢了早饭,上官燕却还未醒来。楚南天便吩咐墨叶去打点行装,少倾,墨叶急匆匆回来,秉道:“少爷,少夫人病了!为霜姐说,少夫人额头烫的很呢!”楚南天惊急万分,连忙奔回卧房,只见上官燕仍阖目于榻,面色绯红,伸手试探她的前额,果然滚烫,不由连连悔道:“我真粗心!早上竟然没有发觉!快,快请郎中来!”为霜道:“已经派人去请了。”楚南天握起上官燕的手,柔声问道:“燕妹,燕妹,你觉得如何?”上官燕本已全身无力,头痛欲裂,又怕楚南天焦急担心,遂勉力睁眼应道:“只是有点头疼,没事的。”楚南天道:“一定是昨晚等我回来时着了凉。”上官燕道:“嗯……你不是要去嘉兴么?我没事的,你且去吧!”楚南天道:“你病的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的下?”言罢当即站起身走出门去。
  上官燕见他离去,强自坐起身,为霜连忙搀扶着她,问道:“少夫人,你要起来么?”上官燕道:“少爷的行囊打点好了么?”墨叶忙道:“还没有,这就去!”上官燕道:“那件绉绸直裰是才备好的,要带上,还有圆领袍和襕衫,襦裤和衫子要多带几件,以备洗换。天凉了,唐巾也别忘下……”墨叶按照上官燕的吩咐一件一件整理着,上官燕自语道:“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用不用带旋袄……”正说着,楚南天走进来,见上官燕坐在床边,急道:“你怎么起来了!”上官燕道:“你要在嘉兴呆几天?要不要带旋袄?”楚南天道:“你自己病成这个样子,还什么旋袄不旋袄的,我哪儿也不去了,等你病好了再说。”上官燕勉力微微一笑,道:“我没什么要紧,你既然跟人家说定了,怎么好失约呢?”楚南天道:“什么也不如你重要。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等你好了,我再去不迟。”上官燕还欲再说,楚南天道:“好了,快躺下,少说话,多休息,你快点好起来,我才能放心出门。”上官燕笑着摇了摇头,顺从的任由楚南天把自己放回床上。
  正这时候,拂烟带了郎中进来切脉,说不过是风寒束表之症,当即开下药方,命取桂枝三两、芍药三两、甘草炙二两、大枣十二枚等,以微火煎,服后饮热粥以助药力,微汗之后原症自止。楚南天谢过郎中,命拂烟礼送回馆,顺便抓药。上官燕自幼习武,身子根基不弱,服药之后,翌日晚间就退了烧,三日后便痊愈如初。过不几日,又下了雪,楚南天便取消了嘉兴之行。
  杭州本难得有雪,虽下了些,却也不大。上官燕少时长在塞北,见到下雪分外亲切,闹着要去断桥看雪,楚南天无奈,只得待雪后初晴时,让她穿上厚厚的衣服,一同前往断桥。其时风雪已霁,午后冬阳暖暖,断桥南侧冰雪融化,北侧仍有白雪未消,远处看来,晶莹朗澈,如铺琼砌玉,更添冷艳之美。楚南天和上官燕相携踏上断桥,举目四望,但见残雪似银,冻湖如墨,黑白分明,格外动人心魄。由断桥上白堤,上官燕又欲上孤山赏梅,楚南天恐她病愈之后再受风寒,执意不允,又恐上官燕不悦,便说回文殊小筑教她抚《鸥鹭忘机》一曲,上官燕如何不知楚南天心意,自然无所不从。
  楚南天琴技极高,一日泛舟湖上,弹奏《鸥鹭忘机》之曲,上官燕偶然闻之,惊为天人,不由驻足倾听,终致两人初次相遇,是以上官燕尤爱此曲。《鸥鹭忘机》乃黄钟调宫音,凡三段,取“海翁忘机,鸥鸟不飞”之意。此曲不唯技巧,更重心境,抚琴者无尘世名利之心,无害人钻谋之意,舒意忘机之时,才能弹出悠然无虑、淡逸幽俊之意绪,而曲中隐约又有惆怅之感,音清而委蕤,尤能让人悲欢不尽,柔肠百转。
  楚南天教的尽心,上官燕学的尽意,教学之间,情趣无限。一曲未完,为霜来报,洛阳有人来,楚南天携上官燕方到前厅,便见一个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白衣男子进门来笑道:“大哥,好久不见啦!”楚南天一见他,喜道:“三弟,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楚南天的三师弟方庭风,方庭风见到上官燕,面露询问之色道:“这位是?”拂烟抢着道:“是少夫人!”方庭风惊喜不已,忙行礼道:“庭风见过嫂夫人!”上官燕笑而还礼,道:“早听大哥说起过你这个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想着到了洛阳,该先去拜访你才是,不想你先来了杭州。”方庭风笑道:“嫂夫人说哪里话!自然该是做兄弟的先来拜见嫂夫人。”上官燕道:“你们兄弟二人多日不见,快到内堂坐下叙话,我去准备晚饭。”方庭风一揖道:“有劳嫂夫人!”楚南天拉起上官燕的手,柔声道:“燕妹,别太累了。”上官燕微笑道:“知道了,你快陪方兄弟去吧!”言罢到厨房预备酒菜。
  楚南天与方庭风走到后堂,详细询问了洛阳的情形,问了母亲的状况,又问了总堂的大事,方庭风一一回复。谈话间,墨叶和剪梅送上菜来,最后一道菜上齐之际,上官燕亲捧一只瓷瓶走进门来笑道:“还有好酒!杭州名酒——梨花春。”方庭风笑道:“佳人、佳境、佳酿,三美俱全,此时就是让做我皇帝,我也不做呀!”楚南天笑道:“还有佳肴!燕妹兰心慧质,到杭州不过半年,就学得一手好厨艺,你在这里住段日子,就有口福可享了!”方庭风笑道:“那可太好了!等咱们一起回了洛阳,不是天天都有好东西吃?”楚南天摆手道:“那可不行,累坏她,我可不饶你!”方庭风笑道:“不敢不敢!累坏了嫂夫人,我的罪过就大了!”
  三人说笑一阵,方庭风又向楚南天道:“老夫人说你在钱塘已经这么久了,让你腊八前回洛阳去,年后就接手总堂的事务。”楚南天迟疑道:“接手总堂?那就不回杭州了?”方庭风道:“自然不回!”楚南天叹道:“可惜啊,可惜!”方庭风奇道:“可惜什么?”楚南天道:“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地乃是人间天堂,我已经住了这么久,突然离开,自然不舍。”方庭风笑道:“让你管理总堂,你却还恋着风花雪月之地,真真朽木不可雕也!”楚南天摇头苦笑道:“方才是谁说此时此地便是皇帝他也不做的?”方庭风嘿嘿一笑,道:“大哥,你我不同,论排行,是你老大,论身份,你是老堂主唯一的儿子,这总堂主之位,迟早是你的,我可以不做皇帝,你却不能不管总堂呀!” 楚南天轻叹一声,道:“早听人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境地是非要自己体会到,才知道果然是无奈已极!”言罢仰头饮尽杯中之物,方庭风听得此话,停箸疑虑道:“大哥,你……你莫非又想……”原来楚南天生性淡然随意,然自幼受母亲督教甚严,年龄愈长,愈感压抑,三年前楚南天十八岁,楚老夫人便欲让其接任总堂主,楚南天不肯,楚老夫人便命其闭门思过,不得出房间半步,楚南天心性受束,却也不能与母亲硬抗,只得绝食绝水,竟致大病一场,最终经由楚南天的师父等人劝解,楚老夫人方允许楚南天暂缓接任总堂主,转而命其来杭州掌控浙江分舵,一则让他宽心养病,二则让其再多受些磨练,也好服众。
  如今,三年以过,楚南天身体非但无碍,且武功日益精进,人也变得成熟老练了许多,江南各省的天风格分舵这几年都不曾有何大事发生,在江湖上亦名声日隆。楚老夫人心中有数,遂让其返回洛阳,接任总堂。方庭风受命而来,本以为楚南天已有所改变,会痛痛快快随他回去,此时却见楚南天依旧是不将总堂事务挂在心上,一时大为紧张,生怕他再向上次那样,绝食抗议。楚南天听他说起此事,虽心知自己固然不会再如三年前一般任性而为,却也当真不愿由此而担当总堂重任,因此并不言语,桌上一时似是停滞。上官燕原是陪坐在侧,见此情形,虽不知他二人所说何事,却因见楚南天之情形,便知他心意,遂轻轻拿起瓷瓶,将方庭风和楚南天的酒杯斟满,又将瓷瓶放回原处,收回来的手顺势轻搭在身侧楚南天的膝上。楚南天侧头看她,她抬首回视,又报以微笑。楚南天见她目光柔静若水,面色安泰坦适,心中便若受和风拂过、细雨润透一般,蓦的沉静和润起来,只觉有此一笑,其他万事都无甚要紧,便伸手扣住她的手,向方庭风微笑道:“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方庭风闻言,松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楚南天臂膀,道:“大哥,老夫人的一腔心血和天风阁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忽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前些日子老夫人让你去嘉兴,你何故未去?”楚南天愣了一愣,忽觉手中上官燕的手轻颤了一下,方记起那次嘉兴之行是因为上官燕生病了耽搁的,自己也并未放在心上,此时却不好说明,只得问道:“怎么?”方庭风道:“本也无事,只是后来南湖三杰对此颇有微词,传到总堂,老夫人大是不满,你回总堂,她若问起此事,你可小心应答。”楚南天点点头道:“知道了。”
  饭罢,楚南天与方庭风又至花园茶室聊至深夜,回房时已过亥时,却见上官燕仍在灯下绣一只帕子,便问道:“燕妹,在绣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上官燕将针扎进帕子,连同绣花绷一并放进笸箩,起身笑道:“没什么要紧。方大哥歇下了?”楚南天点点头,坐在床边,轻拉过她,伸出双臂将她拦腰环住,柔声道:“燕妹,过两天咱们一起回洛阳,好不好?”上官燕闻言秀眉微蹙,道:“我不想去。”楚南天甚为意外,问道:“为什么?”上官燕道:“你尚有母亲,若非父母之命,我们这婚事是算不得数的。该有的礼数尚且没有,我若这样跟你回去了,老夫人定然误会我不将她放在眼里。虽然你我心中明白彼此,但我们终究还是未成婚礼……”楚南天微笑道:“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那你在这里等我,等过了年,总堂的事办妥,我即刻来迎娶你!”上官燕温柔一笑,道:“你总是这样心急,年要踏实的过,事更要仔细的办,我在这里等你,你不用费心挂念。”
  楚南天点了点头,转又叹息道:“说心里话,若非母亲命令的紧,我实在不想回去,更不想当什么总堂主。天风阁立于江湖至今已有百余年,虽曾有十几年的鼎盛时期,也不过是弟子多些,分舵多些,奉承的人多些,经历的事多些。如今虽说不如那时,却也是行侠仗义、积德排怨的正道门派,又何苦非要再求什么中兴,求什么雄风重振。人生不过一世,从容平淡岂知非福?所求太多,执念太甚,实非我所喜。”上官燕听得此番言语,心中颇有同感,遂挨着他身坐下,道:“此言有理,从容平淡即是福分。想我父亲当年,也曾显赫一时,扬威杀场,手下兵马若山若海,金银亦是无数,然则不过一战之间,一切都灰飞烟灭,人亡、家破,我虽侥幸得活,却已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人生之趣已失了大半。切莫说这家仇国耻不知该如何去报,即便知道、报得,于我又有何用?索性不求也罢!”话说至此,眼中早已流下泪来。
  楚南天早知她孤苦,又听她这番言语,心中疼惜更甚,揽她入怀,轻拂了她颊上泪滴,道:“燕妹,执求之人便由他去吧,你我的心是一样的。”上官燕止泣拭泪,又道:“也不尽然,求执为执,求空亦为执,但凡有个求字,便是离空越远了。”楚南天问道:“该是如何?”上官燕道:“尽且随缘。缘来如水,缘去如风,水来即是水,风来即是风。”楚南天摇头笑道:“了得了得,又是水又是风的,当真玄而又玄,学生听不懂了!”上官燕笑道:“你不必懂,便已做到了。”楚南天更是不解,上官燕微笑道:“无论如何,你已决定回洛阳接任总堂主,是不是?”楚南天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上官燕道:“这便是了。不要你做时,你不必争,要你做时,你也无须让,这便又可是水,又可是风了。”楚南天沉吟须臾,恍然道:“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我非总堂主,却是楚南天,明日我是总堂主,还是楚南天。是总堂主非总堂主,依旧总是我楚南天!哈哈,好个冰雪聪明的燕妹,善哉!善哉!”说着竟起身立到上官燕身前,向着她深揖一番,道:“弟子悟到了,谢师父指点!”上官燕嗤的笑道:“悟到便好!为师赐你法号,你是喜欢悟空呢?还是喜欢悟净?抑或者悟能也可考虑?”楚南天明知上官燕取笑于他,却顺势道:“我既不悟空,也不悟净,更不悟能,我悟的是——何日是个良辰吉日,好来迎娶我那又是水又是风的爱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