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莲子怦怦的敲响了钟秀轩的门。
没人应。
莲子知道，定是鸾凤还没睡醒。
莲子也知道，鸾凤是极不喜欢被人吵醒的。
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推门跑进钟秀轩。
“六姑娘！六姑娘！”
鸾凤迷迷糊糊的醒来，生气的看着莲子。
“六姑娘，夫人请你去文殊小筑。”
鸾凤知道，娘如果没有要紧事，是决不会派莲子来叫醒自己的。
立刻起身。

“凤儿，不管你见到什么，都不要太激动，明白吗？”上官燕面色严肃。
鸾凤点点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上官燕拿出一方丝帕，交给鸾凤。
鸾凤打开丝帕，看到了里面的玉石短剑。
她呆住了。
看着幽绿的短剑，她开始发抖。
“这……这从何而来？”
“是在他身上发现的。”上官燕指了指床上的一个男子。
陌生的男子一身灰袍，形容憔悴，昏迷不醒。
“他是雁儿救回来的。凤儿，这短剑，你要看清楚。”
鸾凤仔细的看着手中的短剑，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过面颊。
“清楚……我看的很清楚……”
鸾凤伏入上官燕怀中失声痛哭，上官燕亦不觉泪流满面。

“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玉石短剑？”鸾凤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一切。
“这短剑……是我师娘的遗物。”男子面色迟疑。
“你师娘是谁？”
“华山女侠，宁中则。”
“阿……果然……果然……”鸾凤似是庆幸，又似是难过。
“你是岳不群和宁女侠的徒弟？那么，你认识我吗？”上官燕平和冷静。
男子打量着上官燕。
“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娘名叫上官燕。”云雁在一旁轻声提醒。
“上官燕……哦！我记起来了！”男子恍然明朗。
“您是我师娘的义妹！”
上官燕点点头。“不错，你果真是宁姐姐的徒儿。”
“在下忘言，见过上官阿姨，多谢阿姨救命之恩！”男子施礼，上官燕扶他落座。
“记得师娘去世后，上官阿姨将小师妹灵凤带走，不知灵凤现在可好？”
“言师兄……我……我就是灵凤。”鸾凤激动之下，泣不成声。

忘言与鸾凤并肩走在莲溪边。
“凤儿，这十几年，你好吗？”
“我，很好，娘对我视如己出，姐妹们也对我很好。你呢，好吗？”
“师父师娘去世，大师兄隐居不出，华山派一蹶不振，风雨飘摇。”
鸾凤点头，“我知道。”
“我最大的愿望莫过于重振我华山雄风，只可惜我武功低微，十五年来竟一事无成。”
“言师兄，辛苦你了。”
“辛苦？何止是辛苦！江湖险恶，我遭小人暗算，以至于流落塞北，险些丧命。”
“是谁害你？”
忘言摆摆手。

“我身上的东西，卖的卖，当的当，只留下了这把玉石短剑。”
鸾凤轻抚着手上的短剑，夕阳照耀下，绿玉发出灿烂的光芒。
“因为它是师娘的遗物。”鸾凤和忘言同时说。
惊喜，相视而笑。
“凤儿，你想过华山派吗？”
“当然，常常想，梦里也在想。”
“那，我们可以一起重振华山派。”忘言大喜。
“重振华山派？……怎……怎么重振？”鸾凤疑惑。
“你知道大师兄的独孤九剑吗？”
鸾凤点头。
“你知道他是从那里学到的吗？”
鸾凤摇头。
“你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
“真的不知。”
沉默。
“言师兄……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忘言看定鸾凤。
“这玉石短剑，你收好吧。女大十八变，你现在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鸾凤含羞而笑。

一月后，两剑相交，剑光闪烁。
“言师兄，看来你的伤恢复的不错。”鸾凤欣慰。
“我可不希望这么快好。”忘言笑。
“再病一阵子，好让师妹照顾我久些！”
鸾凤笑。“贫嘴！看剑！”
“青梅如豆！你也会冲灵剑法？”
“是啊，师娘教我的。”
“师娘还教你什么了？”
“好多，淑女剑、玉女剑、宁氏一剑……”
“独孤九剑？”
“恩？那倒没有。”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师娘没教你独孤九剑。”
“师娘教我的已经够多了！”鸾凤笑。
“那师娘有没有教你……”忘言靠近鸾凤。
“什么？”
“这个！”
竟是一吻。

莲溪已封冻，鸾凤立于溪边，忘言走到她身后。
“如果现在是夏天就好了，可以看到莲花。”
“师兄也喜欢莲花？”
“是啊，看到莲花，就仿佛回到了华山莲花峰。”
“不知道莲冢里师娘和小师妹的墓怎么样了。”
“定是杂草丛生，一派凄然。”
鸾凤叹气。
“师妹，如果师娘泉下有知，也不会满意华山派现在的样子。”
“十多年了，我竟从未想过重振华山派，想来真是愧对师娘。”
“如果我们知道大师兄如何学到独孤九剑，重振华山就指日可待……师妹，你真的不知道吗？”
“当年药王庙一战，大师兄用独孤九剑救了华山全派，大家都以为那是辟邪剑谱。”
“我知道。”
“师娘虽然不曾怀疑大师兄吞没了林家的剑谱，却也不知道那就是独孤九剑。”
忘言点头。
“大师兄从未对师娘说过剑法的来历，师娘不知，我就更不知了。”
“后来呢？”
“后来大师兄离开华山，再后来师娘自尽，我被娘带来满庭芳，再没回过华山。”
“就这样？”
“就这样。”
忘言轻轻摇头，鸾凤不悦。
“言师兄，你不相信我？”
“哦，不，不是。”忘言双臂环住鸾凤。
“我是想，师妹如果不带剑的话，会更好看一些。”
“真的？那我以后不带剑就是了。”鸾凤笑。

钟秀轩。
鸾凤还没有醒，一只胳膊裸在被外。
忘言坐到她床边，轻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
鸾凤从梦中醒来，安静的望着忘言，微笑。
忘言轻解罗衫，抬手放下床帐。
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文殊小筑，饭后。
“凤儿，陪我走走，好吗？”上官燕放下碗筷。
“当然好，好久没和娘一起散步了。”鸾凤笑。
上官燕携起鸾凤的手腕，走出文殊小筑。
“凤儿，你的胃口似乎不太好，不舒服吗？”
“恩？”鸾凤迟疑，“没有，只是觉得饭菜的味道似乎有些淡。”
“我和楚南天的事，你知道吗？”上官燕忽然问。
“知道……娘怎么问这个？”
上官燕并未回答。
“当年我和他，也曾是两情相悦，生死相许。”
上官燕说得很轻，似乎是自言自语。
“我也曾以为，一切都会像我想象的那样顺利，才会不顾一切，以至于生下了碧儿。”
“娘……”鸾凤不明白上官燕说这些话的用意。
“虽然我做过的事从未后悔，但连累碧儿这么多年跟我受苦，我心里很痛苦。”
上官燕转头看定鸾凤。
“这些你现在还不能体会。娘只是想告诉你，做一件事情前，要先想清楚它的后果，明白吗？”
鸾凤茫然的点点头。
“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上官燕低头略一思考。
“刚才我牵你的手，是在替你把脉。”
“把脉？”
“是的，凤儿，你……有喜了。”
“什……什么？”鸾凤又惊又喜又羞，“娘是说……”
上官燕点点头。
鸾凤哈的笑出声来，“真的吗？娘，真的吗？”
上官燕微微一笑。“你打算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告诉忘言？”
鸾凤两颊飞红，却犹豫不决。
“这……这要我怎么去说……再等等，再等等吧……”

雪后，莲溪边。
“言师兄，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那……你先说吧！”
“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鸾凤脸色忽变。“为什么？”
“找不到独孤九剑，我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忘言木然。
“师兄，你在说什么？”鸾凤忽觉腹中一痛，不由倚在树上。
忘言转头冷笑。“你不用装出这副可怜相，你怀孕了，你娘告诉我了。”
“那你……你还要走？”
“正因为此我才要走。告诉你，我不会要你，更不会要孩子，我只要独孤九剑。”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忘言跳到鸾凤面前，抓住她的双肩用力的摇晃。
“我怎样？我为找独孤九剑，费尽心机进入满庭芳，你居然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告诉我，我送你和孩子上西天！快告诉我！”
“你疯了吗！放开我！你放开我！”
鸾凤用力推开忘言，想抽剑，却想起自己已不再带剑。
“怎样？你要杀我？没有剑，你杀得了吗？”
“你……你无耻！”
忘言靠近鸾凤，却蓦然胸口一凉，低头看，是玉石短剑。
鸾凤泣而摇首，“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忘言夺过短剑，倒下之前刺向鸾凤。
雪地里一片殷红。

鸾凤在钟秀轩悠悠醒转。
“凤儿，凤儿！”
“娘……忘言……孩子……”
上官燕蹙眉叹息。
“忘言死了。孩子……孩子替你挡了那一剑。”

春，莲溪解冻。
“娘，这玉石短剑……”上官燕从云雁手中接过短剑。
“这把短剑，是宁姐姐和岳不群的定情之物，宁姐姐把它交给灵珊，谁知道，林平之竟用它杀了灵珊。”
“阿！”云雁惊。
“后来，宁姐姐又用这把短剑了结了自己。”上官燕不禁潸然。
“怪不得那天您和鸾姐姐见到这把短剑会那么激动。”
上官燕点点头。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凤儿用它杀了忘言，忘言又用它杀了自己的孩子……”
叹气。
噗，短剑落入水中。
“呀！”云雁要去打捞。
“算了，雁儿！掉了也罢。”上官燕摇头。
“一切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