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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冷霜欲寒
甘凉道上,十七八个汉子三五成群的围坐在路边的小客栈里,或猜拳饮酒,或吹牛打闹。
吱嘎,门响了一下,喧闹声渐停,一双双醉眼都盯向飘进门内的一片绯色。绯衣女子略一环顾,旁若无人的走到角落的桌前坐下,把手中的包袱和剑轻轻放在桌上。
邻桌几个人相互使个眼色,一起走到女子面前。其中一个彪悍的汉子大剌剌拉过椅子坐下,嘻嘻调笑着,“孤伶伶一个小女子,竟也带剑?”另一个汉子伸手便去拿剑,“这把剑不错阿!让大爷看看!”手未碰到,眼前一花,女子已把剑已换了地方。“哟嗬!没看出来,练家子阿!”女子这样快的身手,决非泛泛之辈,已有几个人拿住了兵器。绯衣女子却浑然不理,自向柜中探问,“小二哥,烦劳你替我安排些茶饭,我要带走。”小二喏喏的应了,坐下的那汉子却仗着酒劲又在调笑,“这么急着走做甚?不如陪爷们儿喝二两!”其余的大汉都哇啦哇啦乱叫起来,乘着酒兴,声粗话野,又说又笑。
女子皱皱眉,拿起包袱和剑,起身便走,几个汉子将她团团围住。“让开。”女子站在当中却毫无惧色,一个汉子欺将上来,女子侧身一闪腾空而起,抬腿把一圈人都踢了出去。众人一拥而上,根本不顾什么江湖规矩,女子却也从容不迫,左指右点不多会儿便打倒了几个。
几人中有个四十上下的汉子,使一对铁爪,爪风颇为劲厉,女子一个不注意,竟被他扯破了包袱。叮叮当当,几件物什掉出,女子上前想要捡起,却又被铁爪挡住,女子退回身,抽出了宝剑。宝剑一出,寒光四射,几招之内便已退敌,转头去看,地上却空无一物!女子倒吸一口凉气,四下寻找,却仍不见踪影。
“谁捡走了那东西,快拿出来!”女子逼视那几个汉子,却无人应答。女子挺剑刺向使爪的汉子,“把东西拿出来!”那汉子不及招架,便被制住,剑横在颈,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姑……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把东西拿出来!”“姑娘武艺高强,我们、我们并肩子上,还没赢过你,谁还能、还能仔细地下的东西!”
绯衣女子撤剑回身抓住店小二,店小二不会武功,浑身便似筛糠一般不住的抖。“刚才这店里还有什么人?”女子问道。“还、还、还有一位、一位大爷!”“他朝哪儿去了?”“朝、朝、朝西,哦不,朝东、东。”“到底朝哪儿?”“小的、小的、小的没瞧清楚!”绯衣女子大怒,“你们都听着,找不到那东西,你们谁也别想活!”
东西,找不到,硬拼,胜不了,十几个汉子都乱了手脚,客栈里顿时乱成一团。使爪那人倒还老成,挺了挺脖梗,说道,“姑娘,咱们还不知道,你丢了什么宝贝!”“金银小剑。”“哦!”众人皆惊。“金银小剑?可是江湖上传说的那对匕首?”“正是。”
金银小剑,其实是一对匕首,一把金柄,一把银柄。江湖传言,找到金银小剑者,只要放出话去,自然有人前来取剑,并可以为找到金银小剑的人办一件事。此人是谁,有多大能耐,却无人知道,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江湖上一直有很多人在寻找。但十几年来,从未有人找到过,此时出现在这个女子的包袱中,却又转眼消失!
“不知姑娘姓字名谁?”女子皱眉,果然是个粗人,女儿家姓名岂是可以乱问的。想了一想,吟道,“惊涛骇浪任独行,虹霓半月塘中景。留情美酒豪情剑,恨遗孤憾冷霜名。”
“你是金陵的商凝眉商姐姐吧?”一个轻脆的女声响起,循声望去,一个浅红衣裳的女孩儿坐在窗台上。“不错,你是?”绯衣女子问道,那女孩儿却不答,“商姐姐是去满庭芳不是?”绯衣女子点点头,红衣女孩儿笑嘻嘻的跳下来,“可巧啦,我也要回家去。”“回家?你是?”“满庭芳就是我家,我是满家十三姑娘,居云雁。”“云雁姑娘,久仰。”商凝眉微微一笑,“不知姑娘何时来此的?可曾看见有人出去?”“我才进来,刚才远远瞧见了一个穿青衣的朝西跑去,身法还不错,只是没瞧清楚是谁。”“是他,金银小剑一定是他拿的!”“金银小剑?”云雁听了也是一惊,“那人拿走了金银小剑?”“应该是他。”商凝眉点头。“下月初九是上官阿姨生辰,我收了请帖,便想要把金银小剑送去满庭芳,谁知出了这岔子!”
“可知那青衣人是谁?”云雁急问。“不知。”商凝眉摇头,“却不知云雁姑娘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虹霓半月塘中景’不是姐姐手里这把惊虹剑?‘恨遗孤憾冷霜名’,自然是说姐姐的‘冷霜欲寒’了!”商凝眉微笑点头,云雁却又奇怪,“不知那金银小剑商姐姐从何得来?”“从山西太谷县晋威镖局陈达海处,偶然得到。”“姐姐知道是我满庭芳在找这东西?”“是的,林姑娘曾对我说过。”云雁点点头,她素知十四妹林清越与商凝眉交情不浅。“一时半会儿恐难找到这东西了,咱们且先回家吧!”
二、霞袖云裾
晋威镖局练武场上,烈日当空,几十个镖师趟子手站成排,个个手执武器,严阵以待。众人对面,一个小姑娘缓缓举起手中的武器,此物非刀非剑,刃白柄黑,尖处倒钩,凌厉而凝重。
“离别钩?!”见到这武器的人,竟连声音也发了颤。“不错,离别钩。”姑娘微微一笑,“今日我若闯过这第四关,便要请你们总镖头跟我走一趟了。”听者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小姑娘竟然就是名震江湖的“离别钩”林清越,难怪能一连闯过他们精心布置的三道关口!
“别高兴得太早,先闯过我这一关再说!”为首的劲装汉子手中长枪一抖,跃上前来,使开一套九转梅花枪的招数,枪头寒光闪烁,直刺林清越面门,林清越足尖点地腾空而起,挥手钩向汉子,那汉子掉转长枪急追林清越,林清越回身一削,离别钩甫一碰到长枪,林清越手腕一抖,枪身断为两截,矛头落地。那汉子竟不后撤,变枪为棍,变换身形,抡劈扫云逼将上来。林清越腾挪辗转一时近不得他身,当即沉下心神,只要钩棍相碰,便将棍削去一截,七削八削,长棍越来越短,豆大的汗珠从汉子头上渗下来,只听噗一声,再落地的不是一截木棍,却是一只人手!
“人说‘梅花枪’史仲俊如何了得,不想他徒弟竟是如此不济。”姑娘唇边挑起一丝冷笑。断了手的汉子确是史仲俊的弟子,吕梁三杰的老二史仲俊虽早在十多年前就离开人世,但其弟子仍留在吕梁三杰开创的晋威镖局内。闻听此言,又有两人跳将出来,用的都是九环紧背大刀,却是吕梁三杰老大“神刀镇关西”霍元龙的弟子。
江湖人知,“离别钩”乃是极为厉害的武器,但终究闻之者多,见之者少,今日晋威镖局的人见到了林清越,却见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心中便生轻视之意,然而林清越终究是名不虚传,连闯三关,这第四关也自当不在话下,几招内便已钩断两把九环刀,那使刀的人想到先前地上那只人手,竟不敢再过招。
“没用的废物。”说话者在众人之后,声音不大,却压住了众人的骚动,纷纷闪避一边,让出一条路,走出一人,此人年纪五十多岁,短小精悍,发须花白,手中武器乃是一柄宝剑。“你找我大哥,到底有什么事?”那人问道。“霍元龙是你大哥?那么你就是‘青蟒剑’陈达海吧?”林清越瞧着那人问道。“正是。”“好得很,你来也是一样。家母有些问题找不到答案,所以我来请你到塞北走一趟。”“令堂是什么人?有你们这样‘请客’的吗?”陈达海强压住怒气。“你跟我去了,自然就知道。”林清越依然一派温温婉婉。“且看你能否请得动我!”话音未落陈达海一招青蛇吐信直刺过来,两人缠斗一处。
数招之后,陈达海已是颓势。林清越一招逼近,陈达海后退数步,青蟒剑当胸一横,一道刺眼的光芒直射林清越的双眼,林清越受不住,双眼一眯,耳边但听风声呼呼,便有暗器射来,心中一急,险些滑倒,却忽的被人扶住,又听珰珰几声,暗器都已落地。“子衾!”林清越睁开一看,心头便喜。“越儿,你没事吧?”林清越发现自己正靠着韩子衾,不禁面色一红,含笑摇头。
“好无耻!竟用这等下作的招数!”韩子衾怒视陈达海,陈达海面色大变。“越儿,要怎么处置他们?”韩子衾转向林清越,声柔如水。“我想把他带回满庭芳,好不好?”韩子衾笑而点头,“当然好,听你的。”言罢身形电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他点了穴道动弹不得。韩子衾提起陈达海的腰带,像拎包袱一样拎起他,又携了林清越的手,扬长而去。
三、轻纱舞风
雨夜,风陵渡口左近的一处客栈内,汇集着等待明日渡河的各色人等。韩子衾、林清越相对而坐,陈达海被点了穴道,坐在方桌一侧。一个小乞丐在人群里挤过来,一只破碗捧到韩子衾面前。“大官人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又转向林清越求道:“娘子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韩子衾点点一盘菜,示意他拿去。小乞丐把菜倒进破碗里连连磕头:“谢谢官人,谢谢娘子,您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愿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话未说完,林清越早已经满面通红,韩子衾却欢喜得紧,又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乞丐,小乞丐千恩万谢,菜碗也不要了,捧着银子欢欢喜喜而去。林清越偷偷看了一眼韩子衾,却见子衾正含笑看着她,赶忙又羞的低下头去。
不多会儿,又一个小乞丐挤过来,径直奔到韩子衾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伸着两只脏兮兮的手说到:“官人娘子行行好,您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愿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所说之词竟与刚才那个小乞丐一模一样,林清越噗哧笑出声来,又觉害羞,连忙噤声。韩子衾掏出银子,待小乞丐来取,又合掌攥起,“我问你,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小乞丐结结巴巴,“没……没谁阿!”“你不老实说,这银子可拿不走!”“是……是一个蓝衣裳的漂亮姐姐。”
“是小纱!小纱!小纱!”林清越站起来左右呼喊,“小纱快出来!”“哈哈!姐夫果然聪明,我这点小把戏可让姐夫看破了!”却不知何时,一袭蓝衣的向羽纱已坐到方桌边空着的长凳上。“小纱,你好调皮!”林清越佯怒抬手要打她,向羽纱跳到韩子衾背后,笑道:“姐夫救我!”韩子衾笑而摇头,“我打不过你姐姐。”向羽纱也笑道:“你们是妇唱夫随,今天我认栽了!”“小纱你还说!”林清越从后追打,向羽纱满客栈与她周旋。
林清越刚跳上二楼楼梯,但见向羽纱伏在一扇窗下,向她打个手势,林清越会意提口气潜过去,两人悄悄掀起一扇窗户瞧向屋内。屋里几个汉子喝酒赌钱,正脸一个青衣男子,连输了好几圈,瞪着红眼珠直盯着赌局。盯了半天,终于还是输了。汉子犹豫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押在桌上,众人细看之下,不禁都愣住了。“金……金银小剑?”“没错!押了!”“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林清越和向羽纱相视点头,她们看得清楚,桌上确是金银小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向羽纱留在原地,林清越翻身下楼,与韩子衾耳语几句,韩子衾提起陈达海回到房内,上上下下把他捆的像个粽子,又重手点了他穴道扔到床上,这才与林清越来找向羽纱。
屋内的人正赌得起劲,半晌才注意到有人来者不善。“干什么的?”“满庭芳十四姑娘,‘离别钩’林清越,十五姑娘,‘轻纱舞风’向羽纱,金银小剑乃是满庭芳之物,今日取回,不相干的人还请闪开。”参赌之人大半不会武功,瞧这架式已经两腿发颤,便要夺门而出,忽听门外有人喊道:“杀人啦!快来人哪!杀人啦!”顿时屋里屋外都是大乱,屋外有人要进来,屋里有人要出去,乱哄哄的挤在一起。有人踢翻了桌子,向羽纱手中青竹枝点倒几人冲到桌旁在满地杂物中寻找金银小剑,韩子衾转身出门查看。不多会儿客栈里稍平静了些,韩子衾冲进屋内,满面焦急:“不好了,陈达海被人杀了!”林清越向羽纱都是一惊。
陈达海躺在床上,胸口中剑,一命呜呼。门窗都是开着的,窗外大雨瓢泼。
四、清潆泠霈
客栈房内,林清越、向羽纱、韩子衾相对而坐,都不言语,只听得哗哗雨声。楼梯轻响,片刻有人敲门,小二带进一个全身湿淋淋的姑娘。“纱,袖子,可找到你们了!”“霈儿!你来啦?怎么弄成这样?”这姑娘正是满庭芳六姑娘鸾凤的师妹潆霈,向羽纱和林清越起身相迎,又介绍了韩子衾和潆霈相识。子衾回避,潆霈换了身干衣服,小二上了热茶,四人落座叙话。
四人相遇原不是巧合,那日居云雁与商凝眉回到满庭芳,细说了如何得到金银小剑,又如何丢失的过程。商凝眉原本是金陵商家的小姐,幼时便在凌云峰学武,后凭一柄惊虹剑独闯江湖,她生性嫉恶如仇,且爱杀富济贫,一日在晋威镖局偶见这金银小剑,便施展妙手空空带走此物,又受好友林清越之托送往满庭芳,林清越则前往晋威镖局“邀请”藏有金银小剑的陈达海。上官燕知晋威镖局之人非泛泛之辈,便派向羽纱前往相助,又派鸾凤和潆霈在华山接应。向羽纱刚刚赶到风陵渡,就与林清越、韩子衾相遇,见他们已将陈达海擒住,便找了两个小乞丐开他们的玩笑。鸾凤接到晋威镖局被挑的消息,便知林清越得手,故而让潆霈来接他们,潆霈一路寻找,今日被大雨阻在风陵渡,仍冒雨寻找,这才不至错过。
潆霈又听三人说了如何擒到陈达海,巧遇金银小剑却未拿到,陈达海又如何离奇被杀,四人不禁都心下黯然。“会不会是陈达海的仇家干的?”潆霈问道。“或许是的,也或许不是,我们一路上着意留神,并无人跟踪。”林清越轻轻摇头。“那会不会是有人劫财?”“不会,房内包裹钱物分文未动,不似抢劫。”韩子衾也摇头。“这件事多半还跟金银小剑有关。”向羽纱言道。“拿走金银小剑的和杀陈达海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潆霈又问道。三人都摇摇头,却无人回答。“明日还是先去华山吧,见了鸾姐姐再从长计议。”
第二日雨停,但尚未放晴。一大早,四人来到渡口,却见一群人围在岸边。四人走到近前一看,林清越和向羽纱不禁一惊,这正是昨夜用金银小剑下注的青衣男子,被人一剑刺中胸口,横尸荒野,并且身上有被人翻找的样子。连夜大雨,已冲刷了他身边的足迹,连尸体也浸泡的泛了白,三个姑娘见了都是一阵恶心。韩子衾细细检视尸体,却发现银两武器都未有人拿走,不禁大奇。
“看剑伤,此人与陈达海死于同一剑招。”林清越忍住恶心说到。“不错,而且也不是为了劫财。”韩子衾盖上尸体说到。“那……是为了金银小剑?”潆霈忍不住问道。“想来不错。昨晚我们未找到金银小剑,应该便是此人先已拿走。”思忖片刻,又道:“此人轻功了得。或许便是……”“甘凉道上从商姐姐那儿偷走金银小剑的青衣人!”潆霈顿时想到。“很有这个可能,只是现在,又不知金银小剑落到谁手里了。”林清越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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