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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玉蕊
"不!不!不要--"
黑暗中,鸾凤猛然坐起,长发随之腾空,又零乱的落下。
又梦到了那个场景。
浅红的衣衫,深红的鲜血,洇在一起。
剑在刺入的一刹那,就注定了这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
鸾凤用力摇头让自己清醒,又起身走到窗前。
夜凉如水,莲溪悄静。
对岸的海棠林遮住了不远处的文殊小筑。
文殊小筑……剑……鲜血……
鸾凤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痛。
这终究,不是一个梦。
那一剑和鲜血,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剑下的人,如今安眠在文殊小筑的玉蕊园内。
鸾凤合上眼帘,仰起头,还是没能抑制住两行清泪。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突然到事先没有任何的预兆。
"鸾姐姐……"
门外一个怯怯的声音低声呼唤。
鸾凤定定神,拢起头发。
"是小纱么?门没关,进来吧!"
钟秀轩的门开了,飘进一片浅蓝的衣衫。
"纱纱,这么晚了,你……"
看到小妹向羽纱红肿的眼睛,鸾凤收住了原本多余的问话。
"路上这么黑,你……你该提盏灯的。"
羽纱凄然一笑。
"咱们从小便在这院子里长大,就算闭着眼走,也不会迷路。"
鸾凤点点头。
"你……你是从哪边儿来的?"
"我走的……丁香林。"
鸾凤轻叹一声。她原本也该知道的,因为丁香林可以避开文殊小筑。
这些日子以来,满庭芳内所有的人,都很少再去文殊小筑,甚至,也不愿走相近的路。
心照不宣的,她们都小心翼翼的避开某种东西。
某种几乎让他们崩溃的回忆。
"鸾姐姐,我……我睡不着。"
鸾凤又点点头。
除了点头,她找不到可以说的话。
"我去了彩云间和夜光斋,云雁姐和烟霞姐都不在,我想……她们大概在卧雪垆。"
"还在那里么?唔……已经喝了快十天了。"
"我也想喝酒。若是醉了,能忘了这一切,也好。"
相对无语,两人默默的坐着。
羽纱又垂下泪来,鸾凤携了她的手。
"走,咱们也去卧雪垆。"
十日前,正午时分。
鸾凤走进文殊小筑,觉得似与往日有所不同。
"鸾姐姐,快看谁回来了!"雁子见她进来便笑。
"鸾姐姐!"
"小纱!你回来了!洛阳好玩儿吗?"
"好玩极了!"羽纱转向上官燕。"娘!下次还派我出门好不好?"
上官燕笑而不语。
"小纱好贪心!去了一次,还要再去。"霞袖笑道。
"亏了你么?看我下次还给你带好吃的不带!"
"好吃的?有我的份么?"心儿喜道。
"馋猫!"雁子大笑。
"莲子,去把纱儿带回来的樱桃拿来。"
"是,夫人。"莲子应声要去,却被羽纱叫住。
"莲子姐姐,待会儿烦劳你去给那个老婆婆送饭,好么?"
"是你带回来的那个?"烟霞问道。
羽纱点头。
"小纱,你不该带陌生人到满庭芳来。"鸾凤停了笑,冷冷的说。
"鸾姐姐,那个老婆婆好可怜,贫病交加又无家可归,我不能不管她呀!"
上官燕点头赞许。
"纱儿,你做的对。"
"娘!"鸾凤不满,"我不喜欢陌生人来咱们家!"
"凤儿,这不好,你该改改才是。"
上官燕微笑,鸾凤扁扁嘴。
"我听娘的就是。"
莲子端过樱桃,羽纱咯叽叽的笑着,鸾凤佯怒瞪她一眼。
"臭小纱,笑什么,仔细被樱桃噎了!"
洛英大笑,"放心放心,我不会去噎小纱妹妹的!"
羽纱也笑,"我昨天就吃过啦,这是特意给你们带来的,我不吃了。"
上官燕拿过一颗樱桃,似有所思。
"洛阳樱桃,色红味甘,北邙一地,每年花开时节,便是洛阳一大景观。"
言罢一笑,将樱桃放入口中。
忽然眉头紧皱。
"且慢!樱桃有毒!"顺手拿起一颗樱桃向窗外掷出。
窗外人影闪过。
"老婆婆!"羽纱惊道。
"上官燕,我低估了你!"
众人失色,寻声望去,不是什么老婆婆,却是一个中年女子。
"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云雁喝问。
"我娘退出江湖,隐居已久,你不知道吗?"霞袖也道。
"我不为江湖恩怨而来!上官燕,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可是洛阳天风阁的丁小曼?"上官燕心中已然明了。
"正是,那你也该知我为何而来了!"
上官燕走出三步,挡在众人之前。
"杀我。"
"不错。我找了你二十多年,终于被我找到了。今日有你无我,有我无你!"
"小曼!"上官燕缓缓摇头。
"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你我并无冤仇才是。"
"并无冤仇?哼,你在我和师兄成亲之日到天风阁大闹一场,居然说并无冤仇?"
"我与楚大哥在杭州临别时曾有三月之约,他三月未归,我才到洛阳寻访。"
"那你何故与楚家大打出手?"
"我在楚家说明身份,立刻就有人要杀我,我不过被迫自保而已。"
"被迫自保?!说得好听,你刺我的一剑,又如何解释?"
"你不在要杀我的人之中么?"
丁小曼愣住了,她当然在那些人中,只因武功不济才被上官燕一剑刺中。
"老夫人说你死在杭州,师兄已经要娶我,你又为何前来阻止?"
上官燕轻叹一口气。
"老夫人,原本是想让我死在杭州。若我不死,楚大哥一定会回来的。"
"上官燕!你,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丁小曼气急败坏。
"放肆!"鸾凤已闪到丁小曼身前,单掌劈向她面门。
"凤儿,回来!"
鸾凤未待丁小曼回击,已站回原地,却仍气愤不已。
"小曼,楚大哥和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自你们成亲以来,我们从未再相见。"
"上官燕,你当我不知么?师兄每日带在身上的玉燕钗,不是你给他的么?"
上官燕微微一惊。
"我找你,为了报当日的一剑之仇,更为了让你偿还我这二十多年来的委屈!"
"你打不过我,毒樱桃,我们也没有吃,你如何报仇?"
丁小曼哈哈一笑。
"你是没有吃,可你问她!"言罢指向向羽纱。
羽纱一愣。
"我……我……我昨日在路上……吃过……"
"小纱!"众人大惊。
上官燕切住向羽纱脉门,面色煞白。
"我们的事情,与孩子无关,你把解药给我。"
"上官燕,枉你聪明一世,你想我会轻易给你吗?"
"没的商量吗?"
"没商量!"
缓缓点头。"莲子,剑。"
上官燕接过待雁剑,转身略一沉思。
众人暗自备战,却冷不防被点了穴道,都愣住了。
丁小曼也愣住了,因为点穴的人,是上官燕。
"孩子们,以后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了。"
上官燕环视四周。
"这玉蕊园真漂亮,我就睡在这里吧,玉蕊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
言罢一笑,转身把待雁剑递给丁小曼。
"只要你给纱儿解药,我任由你处置。"
"娘!不要!"纱儿哭道。
"娘!凤儿代您受这一剑,娘!"
丁小曼愣了半晌,点点头。
"很好,上官燕,你欠我一剑,我还你一剑!"言罢挥剑。
"不!不!不要--"
浅红的衣衫,深红的鲜血,洇在一起。
上官燕握住刺入胸前的剑。
"从此以后……满庭芳与你……与你再无恩怨……你……莫再伤我女儿……"
缓缓飘落,如同一片花瓣。
丁香林内。
鸾凤和羽纱并肩而行。
"小纱,娘派你去洛阳,干什么?"
"送信,给楚伯伯。"
"那,楚伯伯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杭州等娘。"
沉默。
"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会来塞北么?"
"会的!"说话的是云雁。
"鸾姐姐,小纱,我正要去找你们。"
"烟霞呢?"
"她出门了,去找源公子。"
鸾凤恍然。
"我怎么把他忘了!他,他一定有办法帮我们!"
"对,烟霞也是这么说的,她让我们去文殊小筑守好娘的……娘的身体。"
"好,我们快去文殊小筑!"
文殊小筑,玉蕊园。
"什么人!"
"雁子,是我们。"
满庭芳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来到文殊小筑。
"源公子可以帮我们吗?"霞袖道。
"他能帮我们做什么?能让娘复生吗?"心儿道。
"现在还不知道,鸾姐姐,你说呢?"云雁看向鸾凤。
鸾凤在文殊小筑窗口凝望着玉蕊园,似乎没有听到姐妹们的问话。
"鸾姐姐?"
"看,你们快来看!玉蕊花!玉蕊花开了!"
"还记得么?娘说,玉蕊花开的时候,她就会回来!"
窗外,玉蕊凝霞,一株株如碎玉满树,若瑶林琼枝,玲珑玉刻,冰姿丽质。
蕴抱冰心此一方,不教蜂蝶逐花狂。琼姿本是神仙骨,肯作人间贾女香。
"玉蕊花开了,源公子一定可以帮我们的,一定可以的。"
鸾凤含泪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