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寻莲

　　一丝阳光，穿过文殊小筑东暖阁的窗棱，照在桌旁的鸾凤脸上。
　　微微刺目的光芒让鸾凤合闭的双眼抖动了一下，慢慢张开。
　　太阳初升，又是新的一日。
　　鸾凤抬手挡住眼前的光线，顺势伸了个懒腰，肩上披着的衣服滑到地下。
　　云雁走来捡起衣服，"鸾姐姐，你醒了。"
　　"该死，我怎么睡着了！"鸾凤清醒过来，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娘怎么样了？烟霞回来了吗？"
　　一问之下，云雁愁云笼面。"烟霞还没有回来，娘……老样子。"
　　鸾凤走到床前，伏身静看榻上的上官燕。
　　上官燕神态平静安详，不知情的人看到，会以为她是睡着了。
　　鸾凤端详了半晌，竟也产生这种错觉，忍不住轻触她的手。
　　然而，却是冰凉的。
　　鸾凤蓦的缩回手，泪在刹在滴落。

　　"六姑娘！"莲子低唤。
　　"什么事？"话音很低，仿佛怕吵醒谁似的。
　　"风舞回来了！"
　　鸾凤一喜，转身出门，迎面碰上向羽纱飞奔过来，一只雪白的鸽子随她飞舞。
　　"鸾姐姐，烟霞姐的信！"
　　鸾凤接过信，羽纱轻抚落在她肩头的白鸽，"风舞，辛苦你拉！"
　　信中写道：鸾姐姐：速回华山。烟霞。
　　"华山？去华山干什么？"
　　"莫不是烟霞姐遇敌？"
　　"不会，如遇强敌烟霞不会只让我一人前去。"
　　"那是……"
　　"别想了，雁子，纱纱，你们守护好文殊小筑，我去了！"
　　接过莲子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踏过小桥，出了满庭芳大门。

　　夜，华山玉女峰。
　　"她到底什么时候来？慢死了！"一个黄衫女子坐在树梢，一头长发直垂下来，几乎垂到地上。
　　一只夜莺飞过，黄衫女子顺手一抓，鸟儿落入她的手中，扑楞楞的挣扎着。
　　黄衫女子摆弄了几下，扁扁嘴，手一扬，受惊的鸟儿慌张的飞走了。
　　"人间真是无聊！要我这个幽篁城的幽女继承人坐在树梢上等人！"
　　风起，黄衫女子的长发被风撩起，远处看来，分外诡异。
　　"这都快三更了，她到底来不来阿？"黄衫女子朝树下问道。
　　树下两人，一男一女，相对苦笑一下，月白衫子的女子抬头回应。
　　"会的，再等等吧！"
　　"为什么我们非要等她！凭我水若珊的法力，在这小小华山上找出千叶莲花易如反掌！"
　　说着从树上跃下，轻飘飘落在地上，一迈步--
　　"唉呀！"水若珊刚要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树下的男子已在身前扶住她。
　　"当心！"
　　"谁要你帮了？"水若珊扁扁嘴，摔开男子的手，转身朝峰顶走去。
　　"我自己去找千叶莲花，我不信找不到！"
　　"站住！"水若珊只觉眼前白影一晃，一个白衣女子已站在她面前。
　　"鸾姐姐！"着月白衫子的女子笑着走过来，男子闻声也来到近前，"鸾姑娘，久违了！"
　　鸾凤见到两人，面露喜色，"烟霞！源公子！终于找到你了！"
　　随即又皱起眉头，"源公子，想必烟霞已将事情告诉你了，你……你能救我娘么？"
　　源氏公子还未回答，水若珊不屑的瞥了一眼鸾凤。"嘁，这还不容易！"
　　鸾凤冷冷的打量着水若珊，"这是什么人？"
　　"鸾姐姐，我急着叫你来华山，就是为了这件事。"烟霞解释道。
　　"这位姑娘是幽篁城的下一代幽女，她答应帮我们救娘。"
　　"真的？那太好了，我们快回家去，娘的身体……只怕不能久耽。"
　　鸾凤转身要走，烟霞却拉住她。"鸾姐姐！现在还不行，要救娘，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千叶莲花，难道我们不认得去满庭芳的路，要你来接么？"水若珊说道。
　　"什么？千叶莲花？！"鸾凤一惊，终于明白烟霞为何要叫自己到华山来。
　　"不行！决不能碰千叶莲花！"鸾凤想都没想，立刻说道。
　　"可是，鸾姐姐，要救娘，就只有……"
　　"烟霞！"鸾凤打断烟霞的话，"别说了。"
　　"我要千叶莲花，凭什么要经过你的允许？"水若珊束起头发，又把裙角提起，防止再摔到。
　　"没有道理，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鸾凤淡淡的说。
　　"哈哈！"水若珊打个哈哈，"我偏不信，就只有你才能找到千叶莲花吗？"
　　鸾凤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方，"我也不信，就只有你才能救我娘吗？"
　　"不只有我，还有我师父！可惜你请不到她！"水若珊扬起脸，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鸾凤不再理会她，语气缓和下来，转向一边，"源公子，一定要用……千叶莲花么？"
　　源氏公子面色严肃，默默的点了点头。
　　鸾凤不觉蹙了眉。
　　世人皆知，千叶莲花是华山的至宝，自古以来，关于千叶莲花的传说很多，有真，也有假。
　　千叶莲花确实是非同一般的神物，也确实曾在华山生长，但不知何时，不知何因，早已灭绝无踪。
　　千叶莲花重现华山，却源自一个巧合。
　　自小在华山长大的一个小姑娘，在山上玩时捡到一枚封冻已久的莲子，她便将这莲子种下。
　　许多年后，由这枚莲子生长出的，竟是沉睡千年的千叶莲花。
　　这个小姑娘就是后来名震江湖的女侠--华山玉女宁中则，也就是上官燕的义姐，鸾凤的师娘。
　　可惜她遇人不淑，被伪君子所骗，落的挥剑自尽的下场。
　　鸾凤自幼被她收入门下，随其学艺多年，情若母女。
　　宁中则自尽之后，鸾凤的异友源氏公子用异术将宁中则的灵魂聚集在灵气超常的千叶莲花上，使其免受轮回之苦。
　　其时鸾凤尚年幼，宁中则的义妹上官燕便将其带回满庭芳抚养。
　　如今鸾凤二十又一，前十年以宁中则为师，后十年以上官燕为母。
　　身为宁中则之徒，如何能够让恩师的灵魂不得安息？！
　　而身为上官燕之女，有如何能够放弃唯一一条救回母亲的途径？！
　　同样的恩重如山，同样的情深似海，叫鸾凤如何取舍？！
　　烟霞、源氏公子皆深知其心，而唯有水若珊不知其中利害关系，瞧着鸾凤一脸的不屑。

　　天渐渐亮了。
　　鸾凤自昨日清晨接到飞鸽传书，一日夜奔至华山玉女峰，早已疲惫至极，烟霞和她一起，靠在树下发呆。
　　源氏公子站立一旁，望着太阳初升的东峰，也在默默的思考。
　　水若珊轻轻巧巧坐在树梢上，似乎是在荡秋千，华山的晨风撩起她的秀发和裙裾，晨光里别是一番动人的情景。
　　许久，鸾凤缓缓站起身，幽幽的叹口气。
　　"娘是师娘的义妹，若师娘在世，定然会毫不犹豫的把莲花让给娘。"
　　烟霞不觉心中一喜，鸾凤又叹了口气。
　　"我带你们去找千叶莲花。"言罢转身下峰去。
　　水若珊从树上跳下来，"千叶莲花不在峰顶么？"
　　鸾凤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略带得意，"当然不在。"
　　不在？还当然？？

　　下了玉女峰，沿着一条小溪逆流而上，穿过一片竹林，隐约便是一座小院，小院破败箫条，显是久无人住。
　　"这里是师娘幼时随太师父和太师娘居住的地方，这条小溪便是莲溪。"
　　"是了！当年宁女侠发现千叶莲的种子，定然会种在自家附近，一个小姑娘，如何会跑去玉女峰顶！"
　　烟霞恍然，鸾凤微笑。
　　多少年来，无数的人来华山寻找千叶莲花，都冲着传说中的地方：玉女峰顶。
　　却从未有人想过，这其实，不过是鸾凤保护千叶莲花的一个小小花招。
　　绕过小院，豁然开阔，朝阳峰和玉女峰之间的山谷中，竟然开满了莲花。
　　莫说寻常人不会寻到这里，就算寻到，也难在这偌大水潭的千余朵花中找到那唯一的一株。
　　"我感觉到了，千叶莲花就在这附近！"水若珊轻声自语。
　　鸾凤说了句"随我来"，运起轻功当先飞入池中，轻点着荷叶，径向水潭尽头寻去。
　　烟霞和源氏公子紧随其后，水若珊干脆踏水而行，连荷叶也懒的去踩。
　　行出数百米，鸾凤脚步放缓，向四外打量了一下，转头向西去，直到潭边。
　　潭边紧挨着万丈悬崖，毫无立锥之地，这三面环水一面峭壁的地方，寻常人是根本走不到近前的。
　　鸾凤立在一片荷叶之上，缓缓俯下身去，望定了一株浅红的莲花。
　　乍看之下，这朵莲花与其它莲花殊无二致，在这大片的荷塘中，毫不起眼。
　　水若珊站在水面上，已经感觉到这株莲花超常的灵气，却看不出有何特殊之处。
　　其时朝阳初升，一束阳光从东峰山脊上射过来，莲花在阳光下反射出若有若无的光芒。
　　水若珊定睛细看，不由恍然--这朵莲花的花蕊晶莹剔透，便似水晶一般！
　　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千叶莲花了！
　　水若珊刚伸出手去，鸾凤不待她碰到莲花，挥剑便削，水若珊吃惊不小，嗖呼腾空而起。
　　"谁让你碰这莲花的？"
　　"我乐意碰，谁也管不了！"
　　鸾凤冷笑一声，回剑入鞘，转头自去看那莲花，不再管她。
　　水若珊提起裙角，缓缓落回水面。
　　鸾凤在莲花近前，喃喃低语，说说停停，不住叹气，再抬首时，已是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会儿，鸾凤转向源氏公子，"源公子，若采下千叶莲花，就一定能够救回我娘么？"
　　"应该……没有问题。"源氏公子说完，回头看看水若珊。
　　"会不会失败？那么……娘固然救不回，连师娘也……也魂飞魄散……"鸾凤说着又垂下泪来。
　　"我水若珊是什么身份？连个凡人也救不回，还如何做幽篁城的幽女！"
　　水若珊听鸾凤言语中对她大是不信任，不禁恼怒。
　　鸾凤依然犹豫不决，回身又去看那莲花。
　　"师娘，凤儿对不起你了……"说着抬手轻抚莲花花瓣。
　　莲花忽然微微颤动，水晶花蕊放出灿烂光华。
　　鸾凤吃了一惊，在耀眼的莲花旁呆住了。
　　源氏公子安慰鸾凤，"别怕，千叶莲花非凡的灵气原就都在这水晶花蕊上。"
　　鸾凤点点头，水若珊往身边的荷叶上一坐，哈哈一笑。
　　"这有什么难办的，既然灵气都在花蕊上，我们只要这花蕊就是了！"
　　鸾凤于异术全然不懂，不知此法是否可行，便看向源氏公子，只盼他点头赞同。
　　源氏公子略一思考，不禁微笑点头称赞。
　　"妙计！我们不动其身，只采花蕊，待得明年，自然有新的花蕊生出，于宁女侠魂魄毫无损伤，可谓是两全齐美！"
　　鸾凤对源氏公子信赖万分毫无怀疑，听他此言，心下甚慰，不由得喜极而泣。
　　源氏公子、烟霞、鸾凤都退到一边，水若珊跳下荷叶走到莲花旁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开始施法。
　　但见她双手不断变换手势，口中喃喃不已，忽起一阵狂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裙，宛然便似在玉女峰上的样子。
　　鸾凤见这种场面，不禁有些害怕，暗暗握紧了烟霞的手臂，烟霞轻拍她手，以示安慰。
　　风渐渐停歇，水若珊双手缓缓上托，身外几尺，千叶莲花的水晶花蕊也离开花身缓缓上升，便如一轮明月升起。
　　水若珊忽然睁开眼睛，望定空中的水晶花蕊，双手一摆，众多莲花花瓣齐齐聚到水晶花蕊下。
　　待花瓣结成一朵新的莲花，水若珊飞身上前，取回这朵合成的"千叶莲花"。
　　"好！"烟霞和鸾凤同声赞叹。
　　源氏公子对水若珊微微一笑，"名不虚传。"
　　"我们快回满庭芳救娘吧！"鸾凤说完此话几个起落便回到岸边，源氏公子和烟霞亦踏叶而行。
　　水若珊手持莲花，在水面上缓缓踱步。"我累了！我要休息！"
　　鸾凤回身，怒目相视。"人命关天，等你救了我娘，自然请你在满庭芳好好休息，但现在不行。"
　　水若珊提着裙子踱到岸上，"你要走你走好了，我得歇会儿。"言罢跃上树梢，径自理起头发来。
　　鸾凤一怒便要拔剑，烟霞和源氏公子同时拦住她。
　　源氏公子向来沉稳，他看水若珊疲惫的样子不像是假的，而鸾凤心急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移花接木所费灵气不少，原也不该立即赶路，只是救回上官夫人一事不易，及早赶回，胜算便大些，倘若迟了，只怕……"
　　水若珊虽知源氏公子所言非虚，却也不愿就此顺从，绾好头发，从树上飘落。
　　"什么上官夫人下官夫人，于我何干？"
　　烟霞听她此言，也不由心急起来。
　　"水姑娘，你既承诺要救回我娘，可不能言而无信！"
　　水若珊扁扁嘴，"我是承诺要帮你做三件事，但你也并未定下时间，我什么时候乐意帮你了，自然会帮你。"
　　烟霞无法辩驳，一时语塞。
　　"那么，你何时乐意去救回上官夫人呢？"源氏公子听她话有转机，便接口问道。
　　"反正现在不乐意！"
　　"这却为何？"
　　"为何？"水若珊歪头瞧瞧鸾凤，神色甚是焦虑。　
　　水若珊心中暗喜，心道谁叫你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鸾凤全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忽生变故，心中大是不快。
　　"要我现在去救，也不是不可，不过，我要一个人来求我。"水若珊微笑着。
　　"我求你便是！"烟霞只道自己破了水若珊的巫术，水若珊仍心下不服。
　　"我要她来求我。"水若珊面带微笑看向鸾凤。
　　鸾凤是宁中则六个徒儿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入华山时又尚年幼，宁中则对其呵护备至，毫不严厉。
　　后随上官燕到满庭芳，亦是宠爱有加，加之上官燕天性柔慈，故其从小到大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烟霞和源氏公子皆知鸾凤清高孤傲，向来我行我素，让她来求水若珊，真是难上加难。
　　鸾凤此刻才明白，水若珊不过是瞧自己不顺眼，故意为难，顿时怒火大炽，便要拔剑。
　　忽见水若珊手中的千叶莲花，立即想到若要娘亲复活，决不可由自己任意行事。
　　鸾凤松开佩剑，迎视水若珊。
　　"只要我求你，你便肯立即去救我娘吗？"
　　"不错，你求我，我便去。"水若珊心想鸾凤定然不肯服软，脸上浮起胜利的微笑。
　　鸾凤点点头，缓步走到水若珊面前，一撩裙摆，便即拜倒。
　　"鸾凤有得罪水姑娘之处，请多原谅，若水姑娘即刻赶回满庭芳救我娘性命，鸾凤打骂任凭，决无怨言。"
　　三人这一惊都非同小可，鸾凤仍自拜倒在地，静待水若珊回答。
　　源氏公子暗暗惊叹，自他与鸾凤相识以来，从未见鸾凤轻易低头，今日竟能如此低声下气，实乃罕见！
　　烟霞先是一惊，随即明了，鸾凤对上官燕感情之深，决非一般，莫说是让她求人，就是送了性命，她也不会犹豫。
　　想到此节，不禁心中一酸，红了眼圈。
　　水若珊不料鸾凤当真肯求她，脸上尴尬一瞬。
　　"救个凡人，容易得紧！"
　　言罢便走，烟霞和鸾凤不禁大喜，三人即刻跟上，赶回满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