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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一如往常,卯正时分我就起了身。发现窗外隐隐泛着白光,出门去看,果然一地银白。雪落无声,大概是下了一夜吧!我心里欢喜,这是给我的礼物么?回到屋内,向炭盆里添了些炭,火又盈盈上来,我才去穿衣叠被。
“莲子。”
“在。”
“下雪了?”
“是的,夫人。”我撩起床帘,看夫人有没有起身的意思。
“去让孩子们加些衣服,若是嫌冷,早上便不必过来了。”夫人轻轻翻身,说完这些,便阖了眼。
我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床帘,转身要出门,又被唤回,“你也多穿些衣服再去,还有,告诉她们,不要玩太久的雪,仔细冻伤。”
我答应着,加了件青色褶裙,走出文殊小筑。
雪已经停了,冬韵盈盈,乱琼碎玉,一地梨花。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咯吱吱的声音,让我的心情莫名的欢愉起来。天还未亮,路旁的枫林内琼花满枝,雪色映照下,树影与我同行。
紊荇庐内,一片温暖,十四姑娘林清越正在火炉前捧书而读。
“姑娘这么早起?”
“哪儿啊,是还没睡呢!”十四姑娘笑望着我。
“姑娘好用功,读了一夜的书,可曾知道下雪了?”
“自然知道,所以才找了夜雪访戴的故事来读,应景得很呢。”
我不知道夜雪访戴是个什么故事,唯有微笑不答,十四姑娘随即明了,“你这么早过来,是娘有话吩咐么?”
“是的,夫人嘱咐姑娘加衣,早上可以不过去了。”
“我也正想睡会儿呢,烦你回娘,说我就不过去了。”
我答应着,离开紊荇庐。紊荇庐在莲溪边,莲溪已封冻许久,此时冰上又落了雪,便与地上无异。
踏过小桥,远远的便看到一个身影,幽幽的立在苍茫茫一片白色中。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生怕打扰了她仿似由来便此的宁静。她转回身看到我,微微一笑。看到这一笑,我才敢开口说话。
“九姑娘,早。”
“下雪了。”她说。
“是啊。夫人让姑娘多加衣,别在雪里玩太久了,当心着凉。”
九姑娘烟霞点点头。
“夫人还说,若是怕冷,早上可以不用过去了。”
“行了,我知道了。”九姑娘转过身去,默默的伫立。我于是知趣的走开。穿过竹林的时候,碰落了许多竹枝上的积雪。
舞风阁内,香冷衾寒,空无一人。十六姑娘去哪儿了?定是相邻的彩云间了。十六姑娘向羽纱果然在十三姑娘居云雁的彩云间内,她们俩都还没醒,我添了些炭火,掩门离开。
丁香林的尽头,轻推开幽兰谷的门,十五姑娘纳兰心睡眼惺忪。
“莲子姐姐,你怎么来了?”说着便要起身。
“快别起来,外面下雪了,冷的紧。”
“啊?下雪啦!”心儿姑娘起了精神,“我要去玩雪!我要去玩雪!”
“姑娘别急,这才卯时,着急什么?”
“才卯时啊!”她重新躺好,“我要再睡一会儿,困。”
“安心睡吧,夫人吩咐了早上可以不过去,待会儿姑娘见了十三姑娘、十六姑娘,也转告一声。”
“啊,好啊,娘真好,嘻嘻。”
我笑了一笑,便要离去。
“莲子姐姐!你今天要洗衣服吗?”
“有要洗的衣服么?我这就拿走吧!”
她笑嘻嘻的跳下床,抱了几件衣服,“谢谢你啦!”
我接过衣服,“姑娘快躺好,别冻着!我先走了。”
钟秀轩,六姑娘鸾凤赤脚站在窗口。
“六姑娘,你没穿鞋子,不冷么?”
“下雪了,你看,好大的雪!”
“我刚从园子里来呀!”
“你从园子里来?姐妹们都起来了么?”
“只有九姑娘起来了,立在梅林里呢。十四姑娘正要睡,十三、十五、十六姑娘都没起。大概早上都不过去请安了。”
“嗯,一群懒虫,哪个也没有你勤快!”鸾凤笑了。
“我怎么能跟姑娘们比。天儿冷了,夫人嘱咐姑娘们加衣。”
“我知道,下雪了嘛!”
“姑娘既然知道,还赤脚站在地下?”
鸾凤哧的一笑,跑回床上,捂好被子。
“夫人还说,早上可以不过去了。”
“干嘛不过去?我要过去。”
“那也好,姑娘过去吃早饭吧!我先回去预备着。”
“夫人起了么?”
“醒了,但还没起。”
“那我等她起了再过去吧。待会儿你再找些夫人的冬衣出来,那件灵鹫毬纹锦袍,还有……还有那件鹤氅,都找出来。”
“鹤氅已经备下了,只是夫人说不出门,家里穿着又不便,这才没穿,我回去再找找那件锦袍。”
“早该预备的,虽说眼见正月要过去了,终究还是冷,何况这又下了大雪。厨下和姑娘们房里的炭够用么?”
“够用的,前儿才买了些回来。”
“今儿下了这么大的雪,扫园子的人赶早来扫了没有?”
“时候还早,想是没进来呢吧,待会儿我让门房上去叫叫她们。”
“这些雪若是待会儿踩的实了,只怕不好扫呢!让她们先捡要紧的路扫了干净,林子里先不要动,只怕姐妹们要玩,若是扫了,倒刹了风景。”
我点点头,六姑娘看到了我手里的衣服,“这是谁的衣服?”
“是心儿姑娘的。姑娘这里有要洗的衣服么?”
“有几件,在那,搭着呢。”
我去取了衣服,六姑娘又笑了起来,“虽说家里粗使的人不少,可别说夫人了,就是我们这些姐妹,也没人放心把自个儿的衣服让她们去洗,只好让你受累了。”
“姑娘说哪里话,这原是我份内的事。”
“你份内的事,就是服侍好夫人,其它能让别人做的事,就让他们去做吧!”
“知道了,我先回去了,出来这么久,只怕夫人要找我呢!”
文殊小筑东暖阁,宽大的拱形窗下,手中温润的木梳在夫人柔美的发丝中穿行,能想见这秀发曾何等的飘逸动人。忽又想起一个相似的场景,母亲手执她的木梳为儿时的我梳理头发……
母亲是个苦命的人,一如她的名字:莲叶。她曾与我一样,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当她发现了我的存在时,便决定改变自己的命运,是生,是死,在此一博。
母亲的赌注,是在她身体里留下我的人——她所伺候的少爷。但是那个男人没有反抗他的家族,一个将侍女看做卑贱的下等人的家族。
上吊、投井、服毒……条条路都是绝路,那个男人交给母亲的,只是一包堕胎的草药,便再无音讯。母亲从绝望中醒来,决然的逃离了那个地方。
如果没有那次九死一生的逃离,便不会有我,而我命定要降生。生我的那天,也像今天一样,下了好大的雪,将虚弱的母亲和新生的我从雪地里抱回的人,就是我现在的父亲。母亲说,我是莲叶的孩子,就叫莲子吧。
莲子也是个苦命的人,一如这个名字。在塞北那个贫穷的小村落里,父母一年的劳作却只能供我和弟弟妹妹几天的吃食。母亲宁肯夜夜不眠不休为人缝补衣裳,却执意不肯将我送入豪门做丫头。
“莲子,你怎么了?”泪滴落在夫人的青丝上。
“没、没怎么。”
“没怎么?那为什么哭了?”夫人转回头注视着我,目光柔慈,一如我初见她那样。
那年我十二岁,受不了这样的贫困和无奈,偷偷跟着村里几个女孩跑到镇上刘员外家,求他家的管家收留我们作丫鬟,母亲知道后,拉我回家,将我狠狠的打了一顿,她从没有那样打过我,从没有。
我赌气跑着离开家,将父亲的喊声和母亲的哭声都扔在脑后,一直跑到气力不支晕倒在地,醒来时,便是夫人这双满是慈爱和怜惜的眼睛。
“你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情。”夫人说,“她所遭遇的苦难,不希望你再经历,她尝到的痛苦,不希望你再拥有。你要理解她。”
夫人也是一位母亲,她和她的十六个女儿无忧无虑的住在一座名叫满庭芳的大园子里,这里有很多姐妹,但没有我的;这里有很多欢笑,但没有我的;这里有一位母亲,但不是我的……
“求夫人让我留在满家,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洗衣,会做饭,会……”
“孩子,这要先征得你母亲的同意。”夫人微笑。
夫人将我送回家,她的温柔和微笑征服了我的父母,从那时起,我便来到满庭芳,成为她的侍女,我每个月送回家的银子,足可以养活我的父母和所有的弟弟妹妹。
我的任务,就是洗衣、做饭和照顾夫人。我和满家的女儿一起慢慢长大,她们出嫁的出嫁,出家的出家,云游的云游,夫人身边的剩下的大多是年纪尚小的姑娘,然而她们迟早也会长大,也会离家。
但我不会。只要夫人不嫌弃我,我会始终陪在她身边。
这个想法没有人知道,即便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理解,似乎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
从我第一次看到夫人的双眼开始,心中便已经将她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看待,可我知道,我没有福分叫她一声娘,我只是她身边的侍女。但我不在乎,不管我要如何称呼她,我都会一如既往的,在她众多的女儿之后,默默的照顾她。
“今儿二十几了?”夫人忽然问道。
“二十九了,正月二十九。”
“呵!”笑意在夫人脸上绽开,“真该打,怎么把这个日子忘记了……”
“娘忘了什么日子?”六姑娘边走进来边笑问道。
“今天是莲子的生日呢,咱们都忘了。”
“啊,难怪!刚才我碰到门房上来人说,有人一早就送了东西给莲子,我就顺道拿了进来,原来是生辰贺礼呀!快瞧瞧,是谁送的,什么好东西?”
接过包袱打开,是一套红色的棉衣,细密的针脚,柔软的面料,精良的做工,不知又是母亲多少个夜晚的辛劳。
“娘,你说咱们该怎么庆贺下呢?要不要今晚设个生日宴?”
“不不,六姑娘,这我怎么担待得起……”
“要不然,把在家的姐妹都拉去卧雪垆喝酒唱歌!娘你说,好不好?”
夫人笑而望我,“我看,最好是让莲子回家去看看父母,儿行千里母担忧啊,何况今天又是她母亲受苦的日子。”
“娘说的是。莲子,你就快回家去吧!”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我还有些衣服要洗……”
“傻丫头,那些衣服什么要紧,我们又不急着穿,早洗一天晚洗一天没什么关系。”六姑娘从我手中抢过梳子,“今儿既是你的生辰,就别忙活了。”
“凤儿,你去准备些贺礼,让她带回家去。”
“是,我这就去。”
塞北雪原。
星星点点凋零的树木,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中,渺小而可怜,一如在雪地中行走的我。
咯咯吱吱的声音和清冷的空气还是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而身后,唯有一行脚印,久久的镶嵌在银白大地上,化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