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很静。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把程府的里里外外打探的一清二楚。
我不常出手,但一旦出手,就必定要成功。
师父给了我九天的时间,让我拿到那柄玉如意。
玉如意在祠堂里,我在祠堂外。
祠堂是个偏辟的所在,夜晚向来无人,而今夜,似乎有点例外。
隔着一层面纱,我看到了他。
一个青衣男子,坐在祠堂的门廊中,剑横一侧。
我知道,他是长安有名的神捕,花无痕。
他也看到了我。
"姑娘也是程家的人?"
世界上没有一个贼,能像我这样大大方方的站在一个捕快面前,因为我是神偷。
我轻轻一笑,点点头。
"阁下是?"
"花无痕。"
"哦。"我转身要走,他身形一闪,已在我对面。
好功夫!我暗赞。
"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他不等我回答,就眯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莲香,你叫莲香。"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莲花的清香。"
我轻笑,从没有人对我说过,我身上有什么莲香。
"莲香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我一睹芳容?"
呵~我若真的是那个莲香姑娘,定要笑他轻薄了。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了,毕竟他是官我是贼。
我走开三尺,他又站到我面前,手里拎着我的手帕。
"姑娘掉了东西。"
我真的昏了头吗?这般的不小心。
我伸手拿回手帕,可他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一方丝帕被扯在当中。
"我认得你。"
我不由得一惊,一个贼被一个捕快认得,不是好事。
"我三百年前就认得你了。"
我还不到二十一岁……三百年前……?
"我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了。"
搞什么名堂……
"我相信我们有缘,有某种必然的联系,冥冥中注定的。"
我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遇到了世界上最奇妙的捕快。
"你……我不认识你……"
"我?我是长安的捕快,花无痕。"
我点点头。
"在这样的夜里,遇见这样的你,莲香,我们的缘分是上天安排的……"
他越过手帕,轻扶我的手。
那碰触的一瞬,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我心中升腾。
我缩回手,丢下手帕,落荒而逃。

程家大院迅速的消失在我身后的夜幕里
我感到燥热难耐,抬手轻抚面颊,滚烫。
一种强烈的失败感涌上心头。
真是见鬼,我自出道以来大大小小偷了数百件东西,从没有如此不顺过。
那个古怪的花无痕,说那些古怪的话……
难道,真像他所说的,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可我……我还是先要拿到玉如意。

第五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潜入程府。
无人,我轻轻靠近了祠堂的木门。
"你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去。
"花捕头,你很尽职。"
"我在等你。"
隔着我黑色的面纱,我看到他微笑的脸。
"我来拿回手帕。"
我随口找了一个理由。
他露出为难的样子。
"你的手帕……我弄丢了。"
我假装生气,想找个机会离开。
他信以为真,着急的拉住我。
"你不要生气,我……我用一辈子还够不够?"
阿?一……一辈子?
我呆立着。
"莲香,你知道吗?你是我心中完美女子的化身……"
我是完美女子的化身?我只不过是……是一个贼……
"莲香,我们坐下聊聊好吗?"
我僵硬的随着他坐下,听他开始将他自己的故事。
讲长安城的马车,讲他抓的跟我一样的江洋大盗,还有许许多多有趣的人和事。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天天如此。

第九天,我站在祠堂门口,无痕不在。
这是我的最后一天了,我必须拿到玉如意,离开这里。
二更,无痕没来。
三更,无痕没来。
四更,我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透着兴奋的脚步。
"莲香,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是一幅画,隔着面纱,我看到了一个绝美的女子,浅浅的,却没有画完。
"像么?"
"像谁?"
"你呀!"
画上的女子美艳绝伦,清丽脱俗,宛若天仙。
他以为我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我不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毫不出众。
他收起画,牵着我的手望着我。
"我说过,欠你的会用一辈子来偿还。"
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忽闪。
可我知道,他并不欠我什么,而我们是无法走到一起的。
因为我不是他想象中的莲香。
"这画,我画完了给你,好吗?"
他轻轻的抱着我,下颌隔着面纱,轻抵我的额头。
天微明,他应该离去。
我目送他离去,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他没有画完的画。
眼泪打湿了面纱。

我打定了主意,推开祠堂的门。
就这样,拿了玉如意,从此天涯海角,相忘于江湖。
白玉如意静静的躺在匣中,流畅、亮丽、俏美。
点点红色的朱砂沁,浸润玉肌,蕴现出天地灵气幻化的神韵和浑然天成的妙趣。
我轻轻拿起它,温润、洁滑、沉静。
师父说,这只数百年的白玉如意,时光幻化天地之精气,能保爱情坚贞不渝。
所以有人出高价买它,所以我来偷它。
它是吉祥的神物,却不属于我。
对我来说,水载落花,随流而去,无处可寻,一如他的名字,落花无痕。

很多年后,我派我小小的徒弟去偷回玉如意。
小小的徒弟走到门口,又转身来。
"师父,这是咱们偷的最珍贵的东西吗?"
"不。"我摇摇头。
我这辈子偷过宝物无数,但最珍贵的,是一幅没有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