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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玉女峰。
虹雨滋松,千崖云渡。
钟秀轩内,红泥小炉,茗香四溢。
她手里的书,仍是那卷日日要读的《爱莲说》。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而她的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窗外朵朵莲花含苞待放。
上峰来的小路幽幽静静,空无一人。
她重新打开书。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窗外一只鸟儿飞过。
她欣喜的抬头望去,小路依然,于是落寞的低头,品茗。
清苦。
舌尖余味缭绕。
栅栏轻响了一声。
放书,开门。
一捧山花豁然便在眼前了,山花后一张熟悉的笑脸。
"送你的,喜欢吗?"
山花烂漫,朵朵盛开,妖娆的微微摆动。
"好好的花,采来都糟蹋了。"她怜惜。
"不会!"他扬眉,"插在花瓶里,开的还要久些呢!"
她想想,有理,眉头便开了。
他迈步进来,把花插在几案上,对着墙上的画像拜了一拜。
"你今日来晚了,琴儿呢?"
"呃,妹妹今天不舒服。"
她望着他不会说谎的眸子,清而纯,可总是瞒不住她。
"她又下山了吧?"
他笑了,他知道自己瞒不住她。
"妹妹天性活泼,总是嫌山上太闷。"说着一扬手中的剑,
"走吧,姑姑,今天一定赢你!"
她微笑,拿了剑随他去。
第一百六十三招,他的剑被挑向天外。
他佯装生气,皱起眉,气鼓鼓的扁着嘴。
"你的凤剑原就比我的鸾剑灵动,'鸾飞凤舞'这一招,我总是不敌你。"
她心里笑他小孩子脾气,把凤剑递到他手中,自己接过鸾剑,从头再来。
第一百六十三招,他的剑又被挑开了。
他气鼓鼓的送还她的凤剑,
"你的剑只听你的,不听我的。"
她笑,笑他聪明,却总也学不好这一招。
他也笑,他看到她笑了,心里就舒服的想笑。
"明日来了,你教我宁氏一剑吧。"
她的笑容敛了,收剑,凝眸,叹气。
"姑姑,怎么了?是我太小吗?我已经16岁了!"
她摇头,12岁回到华山继承掌门之位,转眼四年,他已经长大了。
"宁氏一剑是你太师娘和你爹爹比剑之时触机而创,虽然只有一剑,却包涵了华山派剑术和内功的绝诣。"
"姑姑是怕我学不会吗?"
她摇头,他是极聪明的,便如当年她的大师兄,怎会学不会。
"这宁氏一剑的全名,你可知道?"
"当然,无双无对宁氏一剑!"
"不错。"她点头,讷讷的说,"无双无对,无双无对。"
"姑姑……"
"无双无对,无双无对……"
她眸中蓄起了泪水。
"太师娘不但剑法无双无对,人品也是无双无对。"他劝慰。
而她,摇头,摇头,再摇头。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不明白,便是这"无双无对",让他的太师娘身后凄凉。
她太明白无双无对的凄凉,所以她摇头。
她六岁那年,将她从小养大的师娘离她而去。
此后的一十六年,尽是凄凉。
环佩空归,独留青冢。
风动,莲动。
"姑姑,有人。"
八个黑衣人已经在他们面前。
守护华山派,这是师娘留给她的使命。
太多人来这里找她,有理由,或者没理由。
"鸾飞凤舞?"
"不错。"她脸上没有表情。
人动,剑动。
八人都是高手,剑光闪烁,杀气逼人。
她以一敌四,不该走神,但她忍不住去看他。
他以一敌四,竟也回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碰了,他笑,她也笑。
就算今日死了,也无憾。他想。
他是安全的,那些人奈何不了他。她想。
所以他们都笑了。
他接招,用的是那招"鸾飞凤舞",一剑刺伤了三个人。
她惊讶,他怎么都用不好的"鸾飞凤舞",此刻不但完美娴熟,而且威力更大。
这一惊,臂膀上便是一痛。
剑上有毒,他们是要致她于死地。
"姑姑!"
他愤怒了,独孤九剑,破剑式。
还有一人活着,剑悬在他心口。
"解药!"
那人哆嗦着,一咬牙,死了。
钟秀轩。
他抱着她。
"姑姑,姑姑!"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模糊中看到他清秀、焦急的面庞。
"箫儿,姑姑……就要去陪师娘了……"
"不,姑姑,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摇摇头,能去陪师娘,原本就是她的心愿。
只是师娘留给她的任务,守护华山派,她不得不去完成。
"姑姑,'鸾飞凤舞'那一招箫儿还没学会,你要教会我!"
"你的剑术……已经在我之上……"
她从刚才的打斗中,看出了他的武功造诣。
华山派年幼的掌门已经长成年轻的侠客,她放心了。
"以后……华山派……华山派要靠你来保护了……"
"姑姑,箫儿不要华山派,箫儿只要你,箫儿只要你!"
她眸里写满了惊讶,或者还有一点欣喜,但更多的是焦虑。
"箫儿,你……你是华山掌门,怎么……怎么能……"
"姑姑,箫儿爱你。"
她颤抖着,挣扎着,仿佛面前出现了一个她躲了很久的幽灵。
"箫儿,我是你的姑姑……是你的师父……我不可以……"
"你不是我姑姑,不是我师父,你是我的凤儿。"
他固执的抱紧她。
"我知道你也爱我,凤儿,我们要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她无力了,停止了无效的反抗,啜嚅着躲进他臂弯里。
"可我……我就快死了……"
"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她在令狐箫的怀中哭着睡了过去。
一边是华山派,一边是令狐箫,她的师娘站在中间望着她。
她想问问师娘她该怎么办,可是师娘笑了笑,走远了。
她想追去,可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掉,掉到地上,醒了。
"姑姑,你终于醒了!"
他的脸,憔悴,焦急,欣喜。
"姑姑,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她服用了珍贵的解毒灵药千叶莲花。
这是他费尽心机找来的解药。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依然每日都来钟秀轩,他依然练不好"鸾飞凤舞"那一招。
她明白这只是他的借口,她也明白他的剑法足可以做她的师父,
但她都含笑接受。
凤凰山上雨初晴。
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令狐琴闯进钟秀轩,鸾凤正在读书。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姑姑!有陌生人去了朝阳峰!"
鸾凤皱眉,放书,取剑,出门。
朝阳峰,下棋亭。
两个黄衣人,一个白衣人。
"事成之后,令狐掌门愿亲上嵩山奉送独孤九剑和紫霞密笈。"白衣人谦卑有余。
"很好,谁跟令狐掌门过不去,我嵩山派自然不会饶他。"黄衣人甚是傲慢。
"闻天语,谁跟令狐掌门过不去?"鸾凤缓缓走入下棋亭。
白衣人大惊,跪倒在地。
黄衣人趁机逃走,鸾凤没有动。
"什么人能让你们用独孤九剑和紫霞密笈去交换?"
她看着脚下的闻天语,目光冷而锐利。
"师叔……"
"为什么背叛华山派?"
她看着脚下的闻天语,话语冷而严峻。
"师叔……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但我不能不管。"
鸾凤剑出。
闻天语倒地而亡。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
绿萍涨断莲舟路。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令狐箫走进钟秀轩,鸾凤捧书未动。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姑姑,你杀了闻大哥?!"他激动。
"背叛华山者,死。"她平静。
"姑姑……"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用独孤九剑换了什么?"
他沉默,无措。"……是我让闻师兄……"
"你背叛华山派,"她依然平静,"一样是死。"
两人对视。
他无言,眼中是无奈,深深的无奈。
她的目光很冷,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目光。
良久。
他感到有一丝幻灭。
她感到愈发的失望。
他不说话,也没有一句解释。他为什么不解释,是他心虚。
她无望。
他依然无言。
他不说话,他不解释,他心虚!
她愤怒。"令狐箫,你不后悔吗?"
他摇摇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仰天长笑。
他呆了,从未见过她这般发狂。
风不定,落红满径。
她停住笑,眼中点点泪光寒。
"我竟跟师娘犯了同一个错误。令狐箫,算我看错了你!"
他绝望了。
剑已出鞘。
无双无对宁氏一剑。
"她还没学会独孤九剑。"绝望后,他反而平静了。
他的目光如此清澈,一如刚来到华山时那样清澈。
他的目光如此不舍,一如她中毒垂危时那样不舍。
她看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刺伤了她。
她不想颤抖,但是不由自主。
剑偏了,却刺的很深。
无双无对的宁氏一剑。
他抬起手,握住她握着剑柄的手。
"凤儿,保重……自己。"
她的心随着他一起倒下,变冷。
她用宁氏一剑把自己判为无双无对。
跪在尸身旁,她轻抚着他的脸庞。
他的脸,清秀,平和,仿佛还没睡醒。
他身上落下一幅画卷,画卷已被血染红,是他的血。
画上一个少女,擎着一枝莲花。
"箫儿,姑姑不能对不起华山派,姑姑只能对不起你。姑姑跟师娘犯了同样的错误,只能跟师娘落得同样结果……"
捧起他的脸,轻轻印下一个吻。
只是轻轻的,她怕把他吵醒。
一吻,许下来世的诺言。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楼前流水,念我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莲花峰。
华山派掌门接任大典。
经不住令狐琴再三恳求,鸾凤还是来了。
峰上的人多半不是华山派的。
鸾凤冷冷的看着。
有人送来了茶水。
她举杯品茗,茶到嘴边。
"令狐掌门!"
她一惊,茶溅了出来。
抬首望,此令狐非彼令狐。
令狐琴正笑脸相迎。
鸾凤无心喝茶,起身要走。
"姑姑!"令狐琴含笑而立。
鸾凤回身,看到她身后两个黄衣人。
鸾凤怒。
"华山不欢迎敌人,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姑姑,这是我的客人。"令狐琴笑靥如花。
"客人?"
"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我怎么能杀得了闻天语呢?"
鸾凤诧异。
"哥哥把闻天语安插在我身边,我只好借你的手杀他了。"
鸾凤惊。
"姑姑,你知道哥哥用独孤九剑换了什么?"
她的笑,让鸾凤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
"哥哥从我手中换走了千叶莲花。"
千叶莲花,千叶莲花。
"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令狐箫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
令狐箫清秀的脸庞含笑,出现在她面前。
眩晕。
"琴儿……为什么?"
令狐琴笑意收敛,愤愤不平。
"因为不公平!为什么独孤九剑只传给他?为什么华山掌门也是他?为什么你总是偏向他?"
鸾凤感到一阵寒冷。
"我想要的一切,只有我自己来争取!"
令狐琴转怒为笑。
"姑姑,你们两个的私情,我早就知道,所以我要你亲手杀了他。你要记住,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鸾凤颤抖,窒息。
"想不到……你……你才是华山的叛徒。"
令狐琴笑意依然。
"不错。你是不是要杀我?你不觉得刚才的茶里味道不对吗?"
"琴儿,我看着你,从八岁到现在……"
"鸾凤!谁都知道,你才是华山派真正的掌门,你不死,我就永远不是华山派的掌门!
我今日让你死得明白,也算报答了你的养育之恩!"
"如果不是箫儿怕我杀你,瞒着我,你又怎么会活到今天。"
鸾凤闭上双眸,叹气,摇头。
"她还没学会独孤九剑。"剑在刺入令狐箫的胸口时他这样说。
鸾凤明白了。
她心中默念,"大师兄,对你不住。"
令狐琴志在必得的笑,永远凝固在她的脸上。
无双无对宁氏一剑。
一声"令狐掌门",让鸾凤放下了那碗毒茶。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凤儿,保重……自己。"
令狐箫死前对她说的话,令狐箫死前看她的目光,令狐箫死前触摸她手上的温度……
莲溪依旧,莲已结实。
莲花环绕的墓地,多了一座新坟。
碑前有守墓人,配鸾凤双剑,却自称"无双居士"。
碑上有文: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拼了终难了。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