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只有我和师兄、师姐三个人。
我和师姐从小就住在一起，她对我很好。
论武功，论医术，师姐样样比我好。
就连名字也比我好。
她叫凤，百鸟朝凤的凤。
而我叫蝶，招蜂引蝶的蝶。
师姐很沉静，仿佛任何事情都与她无关。
但她很宠我，不管我提什么样的要求，她总是轻轻点点头，说，好。
她什么都肯答应我，那点头，那语气，透着对我的无比纵容。
在我看来，这种态度，是源于她骨子里的优越感。
我讨厌她这样。
我喜欢跟师兄在一起，师兄也很宠我，我喜欢师兄那种宠。
跟师姐的宠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不清楚。
我不许师兄叫我"师妹"，我只许他叫我"小蝶"，因为他管师姐也叫"师妹"。

师兄要下山去了，我不想他离开我，但他不肯带我走。
后来我听到，他悄悄跟师姐约好，晚上在莲溪边相见。
我不会让他带师姐走，我会让他带我走。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带了一壶酒，找到师兄，为他"饯行"。
三杯酒之后，师兄不省人事，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中。

第二天早上，师兄醒来，看到枕边的我。
他惊呆了，揉揉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师兄，你不能丢下我，带我走好不好？"
"小……小蝶？！"
"好不好？好不好？"
他茫然的点点头，我笑了。

"昨晚师兄在我房里，喝醉了。"
"哦？"师姐一如既往的平静，拿起一个药罐的盖子。
"今天早上他说会带我走。"我微笑着望着师姐。
师姐手抖了，盖子轻摔在药罐上，哐啷一声。
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轻轻点点头，说，"好。"
我笑了。

她心里一定难过极了，却还在装平静！
我跟着师兄离开了塞北，师兄回头看看师姐，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跟师兄在一起。
我喜欢到处惹事生非，然后让师兄出面替我解决。
我不相信有师兄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个小乞丐说，你敢喝吗？
我找不到害怕的理由，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师兄说，不要喝！
小乞丐笑了。
"你有种！冰美人，根本没有解药。"
我听到师兄说，傻孩子！

师兄背着我回到塞北，师姐望着中毒的我，流下眼泪。
师兄扶着她的肩膀，替她擦去眼泪。
我不要看到他们这样卿卿我我！
我就要死了。
我死了以后，师兄还是师姐的，我的心思都白费了！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我要师兄带我离开，师兄说师姐在找冰美人的解药，我偏不，我一定要离开。
师兄无奈，只好带我离开。
我抱着师兄的脖子告诉他，我再也不想见师姐了。
我又听到师兄说，傻孩子！

师兄带我找到一个白胡子神医，他摇摇头，胡子在胸前扫来扫去。
师兄带我找到一个密林里的巫婆，她摇摇头，一只眼睛眨眨又闭上。
师兄带我找到一个异族的族长，他摇摇头，手上变黑的银器暗淡无光。
我们走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但，没有人能解冰美人。
我很害怕，每天抱着师兄哭。
师兄说，我们回塞北，师姐做出的解药有没有效，需要我吃了才知道。
我不，我不想见师姐，更不想让师兄见师姐。
一天晚上，我抱着师兄，在他肩膀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血渗出来。
"将来这个地方会留下一个伤疤。"
师兄捂住伤口，惊讶的看着我。
"师姐看到这个伤疤，就会想到我。"
我得意的笑了。
师兄说，小蝶你累了，睡吧。

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江湖上忽然盛传一个消息。
华山玉女峰的无双居士可解冰美人。
我已经无法行走，师兄背着我上了华山玉女峰。
我住在无双居士的钟秀轩，但我从没有见过无双居士的样子。
她总是带着白色的面纱，在我昏迷的时候来看我。
等我醒来，她就匆匆离去。
师兄说，我们在等千叶莲花盛开。
一百二十只水晶花蕾，是解药里唯一欠缺的东西。
我耐心的等待上天赐予我的第二次生命，我会很好很好的珍惜。
我会永远跟师兄在一起，会为他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五十年后，我会用昏花的老眼细细辨认师兄肩膀上我牙齿的印记……

千叶莲花如期盛开，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一百三十二只水晶花蕾，用掉一百二十只，还剩下十二只。
我在师兄和无双居士的注视下，迫不及待的喝光解药。
我平安了，我笑了。
无双居士缓缓滑落，师兄吓坏了，抱起她要离开。
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把扯开她的面纱。
果然是她！师姐！
原来师兄一直瞒着我和她在一起！
我恨她！我要杀了她！
可她躺在师兄怀里，无力反抗我的进攻。
师兄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他那么凶狠的抓着我对我吼。
"小蝶你知道吗！凤儿是为了给你找解药，才会以身试毒！"
那么，她也中了冰美人？
其实，千叶莲花也可以救她？
我看看苍白的师姐，又看看愤怒的师兄。
师兄点点头，捧过剩下的十二只水晶花蕾。
我们……我们可以等明年……明年的千叶莲花……
其实我知道这是没用的，师姐等不了那么久了。
可她轻轻的点点头，说，好。

她死了之后，我又看到她，脸上依然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静。
后来我不得不常常想起她，想起她轻轻的点头，说，好。
她把一切留给我，而我却永远无法偿还。
我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