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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就在这两座青冢前舞剑,三十年来日日如此。
这套玉女十九剑,仿佛早已融进我的骨髓里;而我手中这把碧水剑,也仿佛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下雨的时候,我会头痛欲裂。跪在墓前,我仿佛看到那里盛开着一朵洁白的莲花。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多少人认识我。我叫灵玉,华山派的大师姐,令狐冲是我的师弟。
那时我只有三岁,站在路边用麻木又略带惊恐的眼睛向来来往往的人乞讨。她是骑马走过的,当她下马走向我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中点点泪光,就仿佛看到一朵带露的莲花。我就这样进了华山派,那一年,她也不过才十四岁。
她的大师兄是个极沉稳的人,从他的脸上永远都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而他却在江湖上得了一个"君子剑"的名号,为此,她脸上的笑容比他更灿烂。我能读懂她看他的时候眼中独有的光芒,谁都能读懂。而他依然不冷不热的做他的君子,练他的剑。
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师父,骨子里是个隐士,虽然身在气宗,却不想参与华山派内剑气二宗的争斗。与世无争却坚持正义。一次我在剑气冲霄堂外听到他和他的掌门师兄争吵,什么"魔教十长老",什么"胜之不武"。然后他就被罚上了思过崖。太师娘幽幽的叹息说:"也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了三年。"
风清扬太师叔是剑宗里非常特立独行的人,我常常见到他,因为他在教师娘玉女十九剑。师娘舞剑的时候,仿佛一朵婀娜摇曳的莲花。风太师叔和师娘都不在乎什么剑气之争,但是有人在乎。
我到剑气冲霄堂送茶,听到他们在说"抓了风清扬的女人,就不怕他不听我们的!""只要引开他就可以剿灭剑宗!"。我被赶开之后,君子剑从后面紧紧的关上了门。
玉女峰上的那场争斗,是我一生的梦魇。太师娘把碧水剑交到师娘手里让她带我跟君子剑快走。我再回头的时候,就看到太师娘委倒在地。一路拼杀到三峰口,才发现下山的路已经走不通了。自古华山一条路,君子剑决定去思过崖,因为太师父在那里。一路上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和被血染红的土地,尸体中的很多昨天还和我一起练剑。
我们在思过崖下被追上,太师父却不肯下崖半步,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大弟子被剑从左肩划过胸膛,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坠入深谷。我逃上思过崖,太师父保住了我的性命。
剑宗的人终究还是没成气候,死的死,走的走。掌门太师伯一口气撑到当晚,让太师父做了华山掌门。
君子剑也没有死,当他知道太师父成了掌门之后,便不顾伤势去找他掉落山崖的师妹。
师娘回来了,当她对太师父说,是风太师叔救了她时,君子剑忽然因伤势太重昏了过去。当太师父和师娘对他大为感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在笑。
嵩山派的人来挑战,君子剑首先应战,却输的莫名其妙。于是他们重伤太师父,然后夺走了五岳盟主之位。
师娘为太师父的伤势担心落泪的时候,君子剑便会轻轻的扶住她的肩头,替她拂去脸颊的泪滴。师娘常把知心的话告诉我,我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安静的走开。
那天早上,我帮师娘梳头的时候,师娘对我说,太师父答应了君子剑的请求,要为他们办喜事了。师娘说这话的时候不胜娇羞。我想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眸子里满溢的幸福,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师娘的东西都被搬到了君子剑那里,我一个人留在玉女峰上师娘的闺房。
大婚那天是华山上少有的热闹,我从早到晚陪着师娘。红彤彤的礼服衬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仿佛一朵盛装的莲花,格外美丽。
外面的喜庆出了点杂音,原来是抓到了一个偷喝喜酒的小孩。那孩子衣衫褴褛,年纪比我还小,却机灵的紧。师娘走出来看他,那眼神一如当年看我。第二天这孩子便拜了君子剑为师,成为华山派新任掌门的大弟子。
令狐师弟顽劣的性子仿佛是上辈子带来的,但在师娘面前却听话得很。我能感到,他和我一样,在师娘面前,从没想过自己是个孤儿。
令狐师弟非常聪明,入派两年之后,我就只能与他打个平手。到小师妹出生的那一年,我已经接不下他一百招了。
师娘就象当年的太师父,是骨子里的隐士。师父常常下山去,而师娘却能安于呆在华山上,指点我们练剑,照顾我们生活,处理派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华山派像一个家,师娘就是我们的母亲。虽然辛苦,师娘却总是高高兴兴的,她就在这平平淡淡的忙忙碌碌中,体会到幸福。这些琐事也没能影响她侠女的风姿,江湖上的事情,师父总要和师娘商量。他们比武拆招时,师娘更是当仁不让,师父也会让着师娘,所以总是乐也融融。我于是在想,当初是我有了错觉?至少师娘现在是幸福的。
(二)
我喜欢练玉女十九剑,因为这套剑法只有师娘能教。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逝去,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度过,但是林师弟的到来打乱了一切。
尽管师娘刚刚创出了一招颇为得意的"无双无对宁氏一剑",但令狐师弟被罚上思过崖的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师娘眼中的血丝,就知道她昨夜没有睡好。而小师妹更是哭得两眼红肿。可是不管师娘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从来不在人前反对师父的意思,从不。
师父师娘要去长安,因为有一个采花大盗在那里做案。走前的几天,师娘夜夜通宵不眠,硬是为令狐师弟做完了一套冬衣。
令狐师弟和小师妹却不知为何闹了别扭,冲灵剑法不练了,竟将碧水剑也丢到了悬崖下面。师娘偷偷的落了泪,因为她想起了太师娘,但她更心疼女儿,连责备的话也舍不得说。
剑宗的人重上华山,我想起玉女峰的拼杀就不寒而栗,而且随他们而来的六个丑陋的怪物还抢走了令狐师弟,折磨一番又送了回来。于是师父师娘决定带我们离开华山,令狐师弟却被师父留了下来。那一晚,师娘在佛前祈祷了很久。
下山没几步,师娘发现小师妹不见了,师父只得带人去找。师娘在药王庙的篝火旁对我说:"珊儿是放心不下冲儿。"小师妹弄丢了我派的至上内功《紫霞密笈》,师父气的脸色煞白,师娘却对小师妹好言劝慰。我想师娘心里一定是暗暗赞许小师妹这个做法的。
夜里下起了雨,我在朦胧中看到师娘起身给门外的令狐师弟送去了蓑笠。
雨势未停,便有十几个蒙面人来要《辟邪剑谱》。我还没拿到剑,就被他们点了穴。师娘以一敌四,腿上受了伤,也被点了穴。他们用师娘来威胁师父,师父竟不屈服,小师妹吓得昏了过去。偏偏嵩山和剑宗的人也来捣乱。当丛不弃奸笑着走向师娘的时候,我心血翻涌,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仿佛看到狂风中傲然挺立着一朵莲花。
当师娘用最后一点力气使出"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后,她的脸色煞白如纸,而她的腿上和脚下,已经是一片殷红。这朵莲花似乎要被狂风吹倒。这时令狐师弟提剑走了过来,叫一声"师娘"。师娘笑了!对他点点头说:"好孩子!"我突然明白了令狐师弟要做什么,心里百感交集。难道我们华山派竟要这样收场?如果可以,我愿替师娘一死。
或许是师娘的危难激起了令狐师弟的斗志,一时间峰回路转,最后他竟一剑刺瞎了十几个人的眼睛!
令狐师弟用奇怪的剑法救了我们的命,也挽救了华山派的命运。
雨停了,师父竟没有丝毫的感激。劳德诺师弟过来问我:"大师兄用的是不是辟邪剑法?"我无言。师娘说:"不要胡说!"
在林师弟的外公家,我们受到了很好的招待,大家都很高兴,除了令狐师弟。
白天王家的女眷们陪着师娘,师娘总是微笑着跟她们应答。但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忧愁就会爬上师娘的眉间。我知道师娘在担心令狐师弟。"师娘,令狐师弟用的,究竟是不是……""灵玉!"师娘打断我,"冲儿不会那样做的。"她的目光和语气不容我怀疑。
但是王家的人真的找到了"辟邪剑谱",没人相信那是一本曲谱,师父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在师娘的一再坚持下,他们去了绿竹巷,找一个懂得音律的老篾匠。回来的时候师娘和令狐师弟都很高兴,显然那仅仅是一本曲谱。
但这喜悦转瞬即逝,师娘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不肯替令狐师弟说一句话,于是师娘第一次跟师父起了争执,但也只是小小的争执而已,师娘从没跟谁吵过架,因为她根本不会吵架。何况师父只用三句话就能把她融化。我很佩服他。
我们乘船离开洛阳,令狐师弟身上多了一具燕语琴。我晕船,师娘便一直在照顾我。
夜泊岸边,小师妹和令狐师弟被人掳走了,用来威胁我们上五霸冈。师娘的一颗心,就象被放到了火上烤,因为小师妹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但令狐师弟很快就被送了回来,只是已经奄奄一息了。船上的人不知道受了谁的命令对他不理不睬冷若冰霜,师娘便亲自给他做饭熬药,照顾我们两个人。师娘喂我吃饭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又红了,不知是做饭时被烟熏到了还是昨夜又没有睡好。
五毒教主蓝凤凰到船上来走了一趟,然后除了令狐师弟我们所有的人都吐了。师娘脸色苍白,想吐但吐不出来,原来她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吃东西。我在心里把蓝凤凰骂了一万遍,但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师娘已经连饭都吃不下了。
到了五霸冈,小师妹回来了,令狐师弟又不知去向。师娘担心完这个又担心那个,师父可是干脆得很,一纸门书传遍江湖,把令狐师弟逐出华山派。师娘对大家解释道:"令狐冲结交奸邪,屡犯门规,把他逐出师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突然发现,师娘比我们离开华山的时候瘦了很多。第二天清晨,我看到师娘在狂舞玉女十九剑,就仿佛看到一朵在雾中挣扎的莲花。
船到福建,好像我们一下山就是为了来福建似的。小师妹和林师弟一夜未归,我跟师娘到向阳巷老宅去找,却看到了昏倒在地的令狐师弟。接着师父也病了,而且明明病得很重,师父却不肯请郎中,说只要师娘照顾他就可以了。
小师妹和林师弟的关系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只有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师娘眼中才会有喜悦,师娘说等回华山之后就给他们办喜事,小师妹的表情,让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给师娘梳头的那个早晨,而我又总是把林师弟错当成当年的君子剑。
师父的病才好,少林就送来了求救信。师娘连说:"冲儿闯了大祸。"
我在少室山下等他们时,下起了大雪,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掩盖到雪的下面了。听说师父受了伤,可我却远远的看到师娘和他在雪地里比剑,更奇怪的是,师娘用的是"玉女三怒",这一招只有师娘生气的时候才会用的。
终于回到了华山,终于回到了家。我心里暗暗希望,最好一切都回到从前的样子。小师妹和林师弟结婚那天,传来消息说令狐师弟做了恒山派掌门,师父依然是面无表情,而师娘却很开心,还对我说这是"双喜临门"。她心里是不是也在暗暗希望一切回到原来呢?
但那场婚礼似乎成了小师妹快乐的终点,林师弟越来越像师父了。
我在帮师娘叠被的时候,总是看到一些胡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是师父的胡子。后来师娘便不要我再帮她叠被了。一切似乎确实回到了以前,但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以前属于师娘的快乐呢?
(三)
再见令狐师弟,是在嵩山大会上。五岳要合为一派,于是比剑夺帅。那天师父用的剑招我从来没见过。师父成了五岳派的掌门,华山派的人都很高兴,除了师娘。
林师弟去追青城派了,小师妹也跟随而去,一去就再无消息,师娘心忧如焚。我们一连找了很多天,仍是没有半点消息。师娘的秀发穿过我的手指,其中竟有了一丝白发。
在那家茶社里,邻桌的那个人看过来的时候,我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师娘失魂落魄的坐在我对面,头发有一点零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师娘太累了,太苦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又朝她看去,仿佛看到了一朵苍白的莲花。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那是我看师娘的最后一眼。
我每天都把玉女峰上师娘的房间打扫一遍,因为我以为师娘随时会回来的。直到令狐师弟带着任大小姐告诉我,师娘和小师妹葬到了一起。
那是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心里除了空灵还是空灵。
令狐师弟无法控制住自己向我细诉师娘的死因,于是我只能在任大小姐的描述中,想象师娘是如何将她跟师父的定情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当曾让她至爱的丈夫龌龊的躺在她身后的地上时,她或许还能听到,他那伴了她几十年的熟悉的呼吸。那一刻,师娘定然说不清自己是否恨他,甚至或者还在爱他。只是,她这一生一世,一定都不想再见到他。也许,师娘曾试图将师父给她的温存和耻辱从记忆里抹去,但她做不到……她曾经那么长久的沉浸在师父带来的幸福和荣耀之中,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整个世界的颠覆。这虚幻的幸福和真实的颠覆,定会在今后的生命里加倍的折磨她,与其受此煎熬,还不如了断了自己……师娘太累了……师娘该去陪小师妹了……对她,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死了的,才是永恒的。
于是我笑了,我说:"师娘昨夜还回来过,因为我梦到了一朵美丽的莲花,一朵出泥不染的莲花。"
那一夜又是雷电交加,我从谷底仰望华山。我生命中快乐的时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也必将在这里结束。
不知道找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它--碧水剑,就插在峭壁中斜生出的一棵华山松上。我握住了剑柄,却摔下了悬崖。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就在坠落的过程中,我还感到了剑柄上师娘留下的余温。
雨一直下。
上天不让我死,是让我去为师娘守墓。
于是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就在师娘和小师妹的墓前拿着碧水舞玉女十九剑,以前的三十年日日如此,以后也必将日日如此。
只是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就会头痛欲裂。跪在师娘的墓前,我仿佛看到那里盛开着一朵洁白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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