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体为引用原文)

  “他让秉华骑在自己的肩上,好去够听鹂馆那房子的大门顶框。秉华仰起头,伸出小手去够门框,伯父就一次又一次地从门槛上迈过去,又迈过来。秉华高兴坏了,一边叫着:“再高点!再高点!”一边格格地笑。伯父尽力往上举着他,还认真地问:“够着了吗?够着了吗?”

  本文中第一个描述总理和秉华接触的片断,便是这样动人心弦的场景:一位年过半百的伯父,小心翼翼的举着自己的小侄儿,小侄儿靠在他坚实的肩头上,奋力伸出手去触摸门框。伯父的问话声,小侄儿的笑声,一老一少两个融在一起的身影,俨然便是寻常人家温馨恬淡的天伦之乐。鲁迅先生曾言,怜子何如不丈夫。在繁忙到极致的开国总理心中,这该是多大的安慰,而他对晚辈浓厚的疼爱之情,便在嬉戏之间开始展露……

  1964年8月2日和9日两天,伯父利用一次动手术后的休息时间,专门把在北京的周家亲属约到西花厅来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这个会议的主题是“批判封建家庭”……说来也巧,刚好那几天《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题目叫“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

  苏轼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很多时候,人们在亲历历史,却并不了解这些历史事件究竟在如何演进。然而当时间将它们渐渐尘封之后,我们以审视的眼光重新面对它们的时候,才能渐渐发现一些身在其中却无法发现的东西。“家庭会议”和“《人民日报》的社论”——时间把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情串在一起,让人不由得思考:这两件事情的发生,在周恩来那里,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为什么在一篇鼓舞人心的社论发表之际,给孩子们开这个“批判封建家庭”的家庭会议?在这样的思考之下,周恩来的用意似乎才更加明显的展现出来——“我们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上都要向工农兵看齐,要以工农兵的标准为标准。”

  我以为自己甘愿去做一个无名无利、只为大众服务的工艺设计师,伯父总应该满意了吧。不承想到了1968年春,有一次伯父和哥哥谈话时,他又让哥哥转告我,说如果我这会儿能去农村、去给贫下中农的孩子们教书,他才认为我是有出息的。看起来我还远没有了解到伯父的心思呢,他老人家的心思,比天还高。

  在周恩来心里,着实希望孩子们都去做工农兵,所以他希望侄女秉宜能去农村教书,我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以秉宜在艺术和文学上的素养来说,倘若当真去了农村,岂非将她的才华和灵性都埋没了?总理在这一点上又是如何考虑的呢?直到我看到他的这句话,才解开了心中的疑惑——“毛主席为革命已经牺牲了好几个亲人,我们周家还没有一个人为革命流血牺牲呢。”是啊,从革命战争年代的硝烟战火中走出的周恩来,看到千千万万个革命战士将自己年轻的生命牺牲在战场上,让自己的孩子去农村教书,又算得了什么呢?想必这才是他的心思吧!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1968年2月,他们又制造了“王光琦反革命聚餐会”一案,给爸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鞭子举在爸的头上,抽打的却是伯父。这是对几个月前王、关、戚三员“文革”干将被打翻落马的报复,伯父心里明镜一般。……曾几何时,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中,但凡讲点政策讲点道理的如陶铸、刘志坚、王任重等人都先后被打倒了;曾几何时,许明主任被逼自杀了,周荣鑫秘书长被撤职了,伯父失去了仅有的几个重要的助手;曾几何时,连老帅们也被打成“二月逆流”了,他们从此失去了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发言的权利,不能再帮着伯父说话了。

  总理曾言:文仗如武仗,不能无危险。他说的是亚非会议,然而文化大革命较之亚非会议,却是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持久的战斗。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曾几何时、曾几何时,一场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在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的进行着。“王、关、戚”被打翻落马,总理的胞弟立刻成为刀枪指向,总理拼着“入虎穴、进苦海、下地狱”拼着自己的亲弟弟被抓入大牢,也要守住最后的阵地——外交、军事、财政大权,关系着百姓“一粥一饭一件衣裳”的国家机器。这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斗争!红军都是钢铁汉,周恩来,就是一个钢铁战士!

  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这世上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一个“卖大饼”的呀。那些尊贵的“文革”旗手、“文革”先锋们,他们都不会“烙大饼”。当然了,他们也不屑于干那些柴米油盐“举轻若重”的俗活儿。……林彪出逃,国家瞬时间处于一级战备状态,珍宝岛的枪炮声犹在耳隙,伯父必须举重若重,严阵以待。

  曾有一种论调,说总理“举轻若重”,我们不妨先来说说什么叫轻,什么叫重。柴米油盐的“琐事”似乎在掌控风云的“大人物”眼里都是小事,每人发多少粮票,配备多少油多少盐都是细枝末节,但在百姓眼里,哪一样不是是跟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再者,所谓的“什么小事都过问”,是种不负责的说法,总理管的,都是他认为作为一个国家总理应该管的,总理曾说过,总理就是“人民的总服务员”,作为一国之总理,岂能不把人民的疾苦放在心里?把这些百姓眼里的大事当成小事,那是根本没把百姓放在心里,而总理把百姓的大事看作自己的大事,才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总理这样“举轻若重”,并不等于他只会关心这些,事实上,总理不仅是要把所谓的小事当大事,而且大事也是大事,并非只顾“小事”而不管大事,“小事”举轻若重,大事“举重若重”。

  于是终于有一天,爸被送进了班房。爸进班房,对妈这个中学教师来说真是天大的灾难临头,对爸却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爸心里明白,他是早晚也得去为伯父坐这个班房的。爸的心里反而坦然了、塌实了。……为了让伯父守住这最后一块阵地,伯父没有别的选择了,爸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现实生活中,父子兄弟反目成仇的事情并不罕见,然而当我看到周恩寿心甘情愿的为哥哥周恩来去坐这个牢、受这份罪,并且感到坦然、塌实的时候,怎能不拍案惊奇,大为赞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句古语,在恩来和恩寿两兄弟之间,得到了最好的诠释。我们可以想象,恩寿身陷囹圄中,在报纸上读到哥哥尚掌握大局,尚在战斗时,是怎样一份酸楚又安慰的心情?我们还可以想象,恩来顶着巨大压力,在斗争、在拼命时,想到身在监狱的弟弟,又是怎样一份安慰又酸楚的心情?……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伯父其实并没有走,他老人家还仍然活着呢。在西花厅,在北京医院,在人民大会堂,我们总能感觉到伯父那令人熟悉的强大的气场。这气场让我们震撼,也让我们坚强。……冥冥之中,我仿佛已经看到伯父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那目光穿越了云层,穿越了时空,正在严肃而关注地凝视着我们。他老人家好象在对我们说:“嗯,还要再看,看实践。”

  总理走了,一腔正气,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他的骨灰都撒在了山水之间,正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然而他又没有走,他留下了很多很多,以至于让我们时时处处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从某个地方,从某件事上,从某个人身上,似乎都能感到,他还在,就在我们身边……慢慢的你就会发现,能够产生这样的感受,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是把一种精神留在了我们心里,留在我们的意念里,凭这种精神,这种意念,我们才能沿着为中华崛起的道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