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周恩来》读后

　　和大多数朋友一样，我在没有认真看过《晚年周恩来》这本书之前，就已经对本书抱有否定和批判的态度了，因为这是一本在国内被禁止发行的书，再加上作者是由中央文献研香港究室“叛逃”到国外的“反动文人”，因此书中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由于机缘巧合，我得到了一本在香港购买的正版《晚周》，然而我依旧对此书抱有之前固有的成见，认为它是满纸荒唐言，不值一看。促使我翻开这本书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感谢赠书人的好意，然而等看完全书，掩卷闭目，我才由衷的感觉，应该让关注那段历史和那些人物的人都看一看本书——并不是这本书写的好，而是由于他的特殊身份——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本书的卖点——他掌握了很多文献的资料，同时又不必受到国内的某些宣传限制，因此他所讲述的事情和角度，都可以为我们提供相当新鲜的参考内容。
　　由于上面提到的成见问题，我在看本书时所持有的态度主要有两条：一是只听事实，不听评论。历史是由人讲述的，人在讲述历史时，不可避免的带有一些主观的色彩。作者为了使读者认可他的观点，在行文中故意使用一些暗示性和情感引导的词语，读者阅读时则更应注意鉴别。而当作者明显发表个人评价时，则只需作为参考即可。
　　二是对于作者所讲述的事实也应抱有审慎的态度。作者文中大量使用注释来说明资料出处，颇有些让人眼花缭乱之感。我们固然很难像作者一样掌握那许多的资料，但在阅读时候却可以思考，什么事情是可以相信的，什么事情则不能够成立。有时候纵然有注释，然注释本身的可靠性也是值得商榷的。
　　在这两条原则的基础上，我开始阅读本书。本书开篇就由一则耸人听闻的“野史”入手，讲述起周恩来和毛泽东这两位中共首脑级领袖关系的历史渊源，以时间序概括了自大革命以来的中共党史重大事件，对于其中涉及周的总结性评价，诸如“临事而惧”、等。
　　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胡说八道。并由此总结出本书对人物进行评价时所使用的逻辑骗局，即“1+4=10”理论，分析如下：
　　比方说，他的论点是：1+1=2，1+2=3，1+3=4，1+4=10。
　　那么他的论证过程是：列举大量论据证明1+1=2，再列举大量论据证明1+2=3，再列举大量论据证明1+3=4——这都是铺垫，这时候大部分读者会不知不觉地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这时他就会直接说：1+4=10。然后再反复以1+4=10为出发点，说明（1+4）+1=11，（1+4）+2=12……
　　或许前面的后面的推断逻辑都对，可是最关键的1+4为什么=10，他却没说。但是已经被大量史料和他字里行间那些暗示性的词句带晕了的读者却不容易发现这一点。
　　这一逻辑在书中具体表现为对周恩来“保持晚节”这一定论的提出和使用。本书在“引子”中写道：“周恩来为了在政治上保持自己的晚节……”“为了自保……”，在回顾了周毛关系的历史之后，第二章即着重讲述周“保持晚节”的心态，从解释毛发动文革的动机起，到毛刘的分歧、以及其他领导人的态度和行为，作者所使用的基本手法是将一切动机私人化、私利化。把种种政治活动的发生原因都归结围绕权力的争夺和为维护领袖个人尊严等方面，具体到周恩来身上，即“保持晚节”。作者写道：周恩来“有一个信条支配着他：那就是在政治上要跟着毛泽东走，保持自己的晚节。”并评论道：这种保持晚节的心态“说穿了不过是忠君思想的现代翻版，带有明显的愚忠味道。”但是我们回头去看，作者凭什么把“保持晚节”定位为周恩来“心目中最重要的政治操守和准则”的呢？作者给我们的答案仅仅是：“‘保持晚节’是周恩来在文革期间的口头禅。”并引用了周恩来说到要“保持晚节”的一些讲话记录，除此之外，作者这样解释：
　　“要说党内高级干部中在思想上对此受触动最大的还数周恩来。他一直把在政治上保持革命晚节和终于毛泽东本人联系在一起。这和他深受中国儒家政治文化传统的影响有很大关系，包括其中的忠君思想，内心深处对毛的尊崇、敬畏乃至感戴之情，都远在一般人之上。实际上，自延安整风之后，周就开始自觉不自觉地用事君之道来处理与毛的关系，尽心竭力的侍奉他。”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段论述中，作者没能使用一个注释，也就是说，这一段的内容都属于作者的个人观点，并且，作为全书理论基础的“保持晚节”这一说法，就这样轻易的论证结束了，自此以后，作者便开始在行文中大量引用这一说法，把周的几乎全部行为动机都归纳为“为了保持晚节”，对一个有着高超智慧的领袖、一个复杂的政治人物，做如此简单的定论，是一件何其幼稚的事情。
　　再者，就“保持晚节”这个词本身的定义，作者也没有做出合理的解释，仅定义为“在政治上保持革命晚节和终于毛泽东本人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毛泽东提出“保持晚节”这一倡导的本意是什么？是否就是作者所说的要别人支持自己的主张？这是其一。第二，“保持晚节”这一说法本身并没有错。相反，“气节”一说在中国自古就是带有褒义色彩的，是表示个体行为品性的概念，具有德行主体的积极态度的含义。有气节者，可谓民族脊梁，千秋万代为世所敬仰。然则本书中从“保持晚节”这个词语出现开始，即将其作为祸事之端、万恶之源，这种定位及行文中所采用的暗示自然不是真正的史学者所应使用的。
　　作者说：保持晚节“是解读他（周恩来）在整个文革期间政治态度的一把钥匙。”然而在我看来，“保持晚节”这一说法不过是解读本书的一把钥匙罢了。因为保持晚节理论是作者全书的立论基础，他将其用作一把“万能钥匙”，用来解释周恩来几乎全部的行为动机，因此，当这把万能钥匙失去存在基础之后，这部“高氏春秋”的全部评论和解释都归于崩溃。以前我觉得，晚周那么厚一本书，列举了那么多历史资料，所以他与之前曾出现的轰动一时的那个假冒总理私生女的人张艾培应该不是一个档次的人。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实在高看了晚周这本书。
　　除此之外，本书还出现了多处前后矛盾，自相抵牾之处。譬如在谈到文革时期对老干部等的保护时，作者一方面引用别人的话说：“总理可别倒，总理倒了，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另一方面，在对待无法保护的人（“被毛泽东、林彪、江青钦点而落难的”）上，本书又评价周“为了自保，不会挺身而出为他们仗义执言。”既然前已说明周之不倒既为众人之利，后又说其是“为了自保”，前后矛盾。
　　还有一处明显但关键的矛盾之处，即全书中多次提到周“软弱退让”、“临时而惧”、“隐忍顺守”等，言语间颇以为诟，然则在评论邓小平时，作者却又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欲速不达，导致后来政治上的大翻车，岂不更可惜？而且对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来说，仅仅不怕被打倒是不够的，还必须考虑个人的进退攸关整个大局，否则只是一种匹夫之勇，不足以成大事。”不知道作者在写下这样一段评论的时候，是否想到，这正是对他自己指责周之退让顺守等行为的一个很好的解释？
　　既然评论不成立，那么我们就只需要去看作者讲的事便好。本书的宣传口号有三句：遍访高层的知情人物、公开官方的核心档案、颠覆流传的历史定论。这三句广告语现在看来，抛开吹嘘和夸张之外，只有那句“颠覆流传的历史定论”勉强可以成立，这也是本书之所以被禁的重要原因——他对一些重要的历史事件，例如林彪事件、邓小平的复出和被打倒等，主要在人物关系方面与官方提供的解释有着不同说法。
　　在看完本书后，我曾跟一位前辈简单讨论过，我说，应该让大家都看看这本书，聪明的读者会有自己的结论。前辈说，本书最让他不能接受的地方在于，他将中共高层说的是一团漆黑，没一个好人。其实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能够明白，在政治人之间，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好”与“坏”的界限。将政治人的行为都归结为对个人私利的追求，那是明显不能成立的。正如总理侄女周秉宜女士在回答大学生提问时候谈到的：《晚周》的作者“不太理解这一代革命家他们的处境、他们的思想。在这个国家面临这么大危险的时候……只考虑个人是很难的，不管是谁到了这个位置上，都必须要面临着一个‘我怎么办’（的问题）。……这么乱的时候一个总理只考虑个人，就像高文谦说的他只是为个人考虑，这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
　　就我读完本书的感受来讲，抛开作者那些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评价，单就他所讲述的事实来看，谁在制造动乱，谁在趁火打劫，谁在勾心斗角……在那样的情况下，总理却是一心一意在关注着国计民生，在脚踏实地的解决问题。《晚年周恩来》最起码描绘出当时具体的历史环境，既总理当时所处的环境，他是顶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在做事——在为人民做事。所有这些情况对于指责总理为什么不“制止文革”，为什么不“拍案而起”，为什么不“仗义执言”的人，都有一个很好的答案——事情并不是像你幻想的那样简单随意。
　　所以当我在读到1973年政治局批总理，总理颤抖着手孤独悲愤地写检讨时；当我读到1974年总理医疗组请求手术的报告交上去无人理睬或者碰了回来时；当我读到总理摇晃着身躯登上去长沙与毛主席面谈四届人大人事安排的专机时；当我读到1975年江青等人拿着反“经验主义”的题目，又一次向缠绵病榻的周恩来开炮时；当我读到为了能让国家早日结束动乱，发展经济，总理强撑病体，以接见外宾的形式为邓小平主持工作造势时；当我读到总理以身做盾，强烈反应批“投降派”，以燃尽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来遏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时；当我看到病重昏迷的总理坚持要听《黛玉葬花》和《宝玉哭灵》这两段越剧时；当我看到活着已成为极大的痛苦和煎熬，知道自己存在所发生的重大作用的总理与晚期癌魔苦苦鏖战时……
　　我忍不住一次次泪流满面。这些情节本是我早已知道的，然则在这本让我曾经充满反感的书中看来，却依然是如此感人至深、撼人心魄。“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苦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或许，恰恰因为作者描述了那样一场场波谲云诡、骇人听闻的政治斗争，才更加凸现了周恩来之苦、周恩来之难，也就更加凸现了周恩来之可贵——即便真实目的是为了否定他或者贬低他，也无法涂抹掉他那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心。
　　他的确是这场浩劫中无可替代的中流砥柱，的确是是上苍赐给中华民族的恩情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