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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凌晨一点,忽然觉得渴,迷迷糊糊的起身喝了杯水,重新躺回床上,却越发的清醒了,难再睡着。索性爬起来摸黑到书桌上抽出一本书,回到床头打开台灯,却是你那本自述。这本书我曾断断续续的看了多次,或许它能让我尽快睡着。
信手翻开一篇,《射阳忆旧》、《寒假纪事》、《暑假纪事》,一路看到了旅日日记。夜很静,我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你坐在日式榻榻米上,半靠着墙,一手搭在蜷起的膝上,一手放在脑后,微歪着头,带着孩子一样的笑,看着我。
那年,你十九岁。
你跟我讲,你在南开时的一个寒假,同学朋友们都回家了,你一个人呆在学校,孤单的很。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在伯父家吃过了饭,没有事情做,便在案上读书,直到把一本书都读完了,回想起以前在父母跟前时,大家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的情景,而如今母亲已经过世,父亲不知身在何处,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里,守着一盏孤灯和一卷书,思念着往日欢颜,倘是我那时在你身边,定然陪你一哭。而你却道:“不为余悲,余且为举世之不得同俦而一诉其平生者,一痛哭焉!”
壮哉少年!
你又跟我讲你在暑假里的每一天都是如何度过的,你说百年易逝,刹那间已非故我,我尚在思量这句“已非故我”,你忽又勃发道:“然既秉斯灵为人,则天职应尽,无待迟疑。”我亦随你兴起,唱起你做于东渡船上的那首“大江歌”——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你说你写旅日日记,只为留个纪念,等着老年的时候想起幼时的光景,翻一翻这本日记,想着或者有点儿趣味。若说是留着事迹给人家看,这个是万万不敢想,也不愿意真够有这个事。可是偏却事与愿违,这实在是历史之幸,虽然并非你愿。我于是微笑。
你讲怎样思念母亲,阅读母亲的诗稿而流下泪来;你讲在得到八叔父去世的消息后如何悲痛难抑;你讲思想起家中如何的窘困不堪,心中焦急苦闷;你讲自己在那遥远而陌生的国度如何受师友的资助,又如何盘算计划着节衣缩食;你甚至讲如何与房东吵了架,你说他们的目光又小又贱,我呵呵的笑,笑你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带领千千万万人与他们长久的作战,又代表一个国家与他们重新开启了友谊的大门。我更笑他们此刻不晓得你的好处,把你气的穿上鞋子便出门去。我心知你是有傲骨的人,你且息怒,半个世纪之后,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
你一遍一遍的担忧,倘若考试不过关,如何对得起亲人和朋友,那焦虑,便如同我在每次期末考试前一个样子。然而你的心思却都在社会的变革上,在中国的现实和日本的现实上,你说求学不足还是小事,顶重要的是没有真正立身的根本,去与这个恶劣的社会交战。虽则如此,你也决心铁肩担道义,你说要是连自己还信不着自己,那就莫如快死为妙。我哈哈大笑,险些儿笑出眼泪来,可你并不笑,你的心思如同风尘孤剑在,湖海一身单。你着急的呼喊,用功阿,用功阿,时候再不留给我了!
从朋友的婚事,你又谈起了自己的爱情观,你说婚姻的事是人生最苦恼的事,你说夫妻纯粹是为了传流人种,还说人生何必有妻孥。我又哈哈大笑,笑你的坦率和可爱。但我知道,不过五年的时间,就会有一个女子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改变你的这个想法,你们终将携手谱写一段革命婚恋的经典绝唱。
在迷惘里,你终于看到了透出云雾的那线阳光。佛说,过去的种种死。你紧紧抓住这一线真理之光,在他的沐浴下,仿似得到了新生。你立志“想比现在还新的思想,做现在最新的事情,学离现在最近的学问。”此后你的话里,便日日沾得个“新”字。
为何回国,你没有详述,等我发现你讲回国内时,你已兴高采烈的讲起在朋友涤非的婚礼上作伴郎的事来。你小孩般的促狭道:“新娘子不够漂亮,但和涤非也算般配了。”这一次我真的笑出了眼泪,真真一个可爱的人儿。你又说有人反对你的独身主义,可是辩论不过你,我也促狭一般的说:“等着瞧吧!有人能让你放弃你的独身主义,让你自己不战自败呢!”
……启明星亮起在寒冷的夜空,东方天际开始微白,那个漫漫长夜似乎因为手里这本你的自述而转瞬即逝。我忽然又一次那样那样的思念你,那样那样的确定着自己那份发自肺腑、无以复加的爱,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呵……
此刻,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我在二零零五年的第一场雪中不远千里来到北京。我将在你离去的日子里与同志们到一个纪念你的地方看看。
火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平原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均匀而辽阔。每当此时,我总情不自禁的想起你。
那时你说,待将来报了恩便要离去。恩来,恩来,报了恩后,你去了哪里?或许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或许这个答案已经藏在问题里。
那一夜,忽又想你,于是今年此日,我的眼里心里,都是你十九岁那年的欢笑和忧郁……
仅以此文纪念周恩来总理逝世二十九周年
鸾飞凤舞2005年1月7日记于赴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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