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知道老舍,因为老舍对我的家乡济南的宣传,功不可没。后来关注老舍,是因为总理。再后来,无意中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很薄的《正红旗下》,正是这本没有写完的书,让我真正被老舍所折服。于是我摊开地图,去寻找老舍位于东城丰富胡同的故居——丹柿小院。

  丹柿小院,本是北京胡同里一座寻常院落,在灯市口附近,距离繁华的王府井也不过几步之遥。50年老舍夫妇搬进这里,在院中种了两棵柿子树,树长得好,结出灯笼样的红果实,老舍夫人胡絜青因此而将这里命名为丹柿小院。
  建国后,老舍想入党,总理就来到丹柿小院,与他长谈留在党外的意义。到了吃饭的时间,老舍夫人胡絜青手忙脚乱的端出一小碟炒蛋、一小碟干鱼,总理哈哈大笑:“你和小超一样,知识分子,不会做饭!”
  老舍终于没有入党。
  总理留下的小故事很多,其中最温情、最精彩的部分中就包括与文艺界人士、与老舍。老舍爱说:“总理又给我出题目了。”随后而来的,可能就是《龙须沟》,就是《方珍珠》,就是《茶馆》。
  有一回总理在人艺看完《茶馆》,提了几个想法,当时老舍并不在场,总理于是说:“我这些意见,你们千万不要忙着对老舍讲;要讲,还是我自己去讲。”我想,除了对作者的尊重,总理是生怕传话不当,哪怕有一丁点儿的伤了老舍。这样发自内心的爱护,如今便是再要好的朋友间,想来也并不常见了。

  可是老舍终于还是被深深地伤害了。老舍对于自己被揪斗,定是很不能理解的,他曾在文革初红卫兵们还没想起他的时候对巴金说:“请告诉朋友们,我没有问题……”他不知道,那是一个“没有问题就是问题”的年代。北京戏剧学校的红卫兵们在文庙一面焚烧精工刺绣的戏装,一面挥舞着铜头皮带和唱戏的刀枪,殴打着跪在火堆前的文弱的老舍们。
  每当想到这一幕,我的心里就会感到一种酸楚、疼痛,和悲哀。为老舍,也为那些红卫兵。仿佛那是一个不允许人有灵魂的环境。一群灵魂被抽干了的人,在殴打着还有灵魂的人,强迫着他们也都变成没有灵魂的人……老舍阿老舍,你的灵魂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煎熬?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当头破血流的老舍回到文联时,已经有几百个红卫兵等候在那里了。他们让老舍站上台子,手举黑牌低头示众。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个曾经努力用自己的笔来为党工作的老舍,曾经认真的用自己的心血写作的老舍,曾经以为自己“没有问题”的老舍,昂然的抬起了头,将牌子摔在地下。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毫不留情的暴打。甚至于被送到派出所的老舍,还一直在被那些狂热的红卫兵们轮番的殴打着,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晨,老舍对他的小孙女说:“和爷爷说再见。”然后就离开了丹柿小院。
  第三天早晨,一个在城北太平湖晨练的人发现了湖边的上衣制服、眼镜、钢笔、手杖,还有那散飘在水面上的手抄的《毛主席语录》。然后,舒乙收到了市文联给他的一纸公函:舒舍予自绝于人民,特此证明。

  一九六八年,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收回了本已授予老舍的诺贝尔文学奖,因为他们刚刚得知,老舍在他们颁奖前已经离开了人世……

  真的,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些事情,这些细节。但是又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就这样被时光冲刷殆尽。今日的灯市口一如往昔繁华,离丹柿小院不远的北京人艺门口,悬挂着许多正在或者即将上演的剧目广告。我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的看着。

  1974年8月24日,患了癌症住进305医院的周恩来来到与医院一墙之隔的北海公园,他在湖边默默地伫立,许久,许久。
  这一天,是老舍的忌日。
  1966年8月24日,老舍在太平湖边的一天,都想了些什么?
  1974年8月24日,周恩来在北海湖边的时候,又想了些什么?

  俱往矣!只有丹柿小院还在,静静的默立于小巷一角。我和寻常人一样,默默地从它门前走过。